郑有田第一次听说“取经婚”这个词,是在债主王老五的土房里。
屋里烟雾缭绕,牌九散了一桌。
郑有田输光了最后五十块,掌心冒汗。
王老五没催债,反而递来一支烟,眯着眼说:“有田,给你指条明路。”
“啥路?”
“结门亲事,女方家里出这个数。”王老五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郑有田眼睛亮了。
“三万。”
郑有田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1997年,三万块能在镇上盖栋二层楼。
“女方啥条件?瘸了瞎了?”他问。
王老五摇头,吐出一口烟:“死了。”
郑有田以为听错了。王老五这才慢慢解释:“不是配阴婚。”
配阴婚是俩死人的事,取经婚是活人娶死人。
女方家姓乔,女儿乔巧妹三个月前投井自尽,才二十一。
乔家找了三个算命先生,都说姑娘怨气重,必须结一门阳亲才能安息。
彩礼给三万,婚礼全按活人规矩办,拜堂,宴客,最后还要洞房。
“洞房?”郑有田喉咙发干。
“跟女尸同床一夜,就算礼成。”王老五压低声音,“完事后钱归你,各走各路。乔家只要女儿安息。”
郑有田本能地想拒绝,但王老五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三天后,郑有田被带到乔家。
乔家在邻村,青砖瓦房,院子里摆着口黑漆棺材,没盖棺。
郑有田远远瞥了一眼,只见里面躺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盖着红布。
乔父五十来岁,眼窝深陷,说女儿是失足落井,捞上来时身体完好,只是泡得有些发白。
他反复强调:“按先生说的办,礼成了,巧妹才能安心走。”
“洞房……具体要做啥?”郑有田问。
乔父眼神闪躲:“同床一夜,衣服得脱了,抱着一宿。这是先生交代的,得沾活人气。”
郑有田背脊发凉,但乔母捧出三沓钞票,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咽了口唾沫,签了协议。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说是吉日。
那天从早就阴沉,郑有田换上租来的新郎服,胸前别朵褪色红花。
乔家院子里摆了八桌,来的亲戚个个面无表情,埋头吃菜,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唢呐吹的是喜调,但吹得断断续续,像哭。
拜堂时,两个妇人从棺材里扶出新娘。
乔巧妹穿着绣凤红嫁衣,头盖红布,身子直挺挺的,脚不沾地。
是被架着的。
郑有田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混着隐约的腐味。
司仪喊“一拜天地”,他鞠躬,新娘被按着弯腰。
红布下露出小半截下巴,白得像蜡。
礼成后,新娘被抬进布置好的“洞房”。
那本是乔家一间偏房,窗户贴满喜字,床上铺着大红被褥。
乔巧妹被放在床内侧,靠墙坐着,头上盖头没掀。
宴席草草结束。
乔父把郑有田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瓷瓶:“夜里子时,把这喝了,壮胆助阳。”又补充,“不管听到啥动静,别开门,别喊人。天亮鸡叫才算完。”
夜幕彻底落下时,郑有田被推进洞房。
门从外面锁上了。
屋里点着两根红烛,火光摇曳。
乔巧妹还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郑有田缩在床沿,盯着那双从嫁衣下露出的绣花鞋。
鞋尖对着他。
他打开瓷瓶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酒味。
为那三万块,他仰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