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后，那只名为“咕噜”的八爪鱼实习生，用一条软趴趴的触手，将一份厚得能砸死人的纸质文件，从窗口下方推了出来。
“喏。”
它的精神波动里，满是宿醉般的疲惫和对这份工作的深恶痛绝。
““访客登记表-G777”。”
“一个沙漏时内，填完。”
“写不完，或者写错一个字……”
它用另一条触手，懒洋洋地指向大厅角落一个毫不起眼、标着“可回收垃圾”的方形分解槽。
威胁，不言而喻。
林风拿起那份表格。
纸张的触感粗糙，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酸腐气味。
他翻开第一页。
仿佛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微缩问题，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基础信息栏”
“1. 请以可量化的方式，证明你的‘存在’本身。”
“（注：‘我思故我在’类哲学循环论证，将被视为无效答案。）”
“2. 请提交由你所属宇宙的‘起源奇点’或同级别权威机构，开具的‘出生证明’。”
“3. 请详细阐述你的‘自我意识’的构成模型，并附上至少三种不同文明体系的交叉验证报告。”
这已经不是查户口了。
这是在要求一个细胞，去证明整个宇宙的存在。
林风面无表情，继续向后翻。
“社会价值评估”
“23. 请证明你的存在，对你所属服务器（盖亚）的信息熵增，具有长期、稳定、可量化的正面贡献。需附第三方权威机构认证的评估报告。”
“24. 请列举你所属族群（人类），在过去一万个地球年内，所有已记录的、基于非理性情绪（如：爱、恨、嫉妒、荣耀感）做出的集体行为，并逐条进行深刻的逻辑检讨与自我批判。”
林风沉默地合上了表格。
他终于明白，大厅里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神魔，为何会如此顺从，如此麻木。
因为从踏入这里的第一秒，它们就在经历一场针对“存在”本身的、最彻底的羞辱与否定。
“请问。”
林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哪里可以获得‘第三方权威机构’的认证？”
“咕噜”似乎没料到这个新人还敢提问，它不耐烦地用触手敲了敲玻璃。
“自己看。”
它指向墙上一张早已褪色、边角卷曲的古老海报。
海报上，一个闪闪发光的机构名称，依稀可见——“宇宙公证处”。
而在地址下方，被人用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笔迹，盖上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印章。
“因违规装修，已拆迁。”
一个完美的逻辑死循环。
“不要问与填写表格无关的问题。”“咕噜”的精神波动变得冰冷，“根据《访客须知》第78条，任何‘低效沟通’，都将被记录在案。”
“三次，你就可以提前去‘可回收’那边排队了。”
林风不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的窗口。
一个周身环绕着风暴与雷霆的强大灵魂体，正颤抖地将自己填好的表格递进去。
窗口后，一个戴着厚厚镜片的鸟人审核员，只扫了一眼。
“驳回。”
“为什么？！”那灵魂体发出不甘的怒吼，雷霆在它周身狂暴地闪烁。
“原因：信息伪造。”鸟人审核员冷漠地指着表格，“你的‘出生纪元’，错写成了‘出厂纪元’。灵魂是孕育的，不是制造的。这是基本常识。”
“可……可我们那个文明，就是这么定义的！”
“那是你们文明的定义。”
“这里，是阿卡西。”
鸟人审核员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一道纯白的光束，从天花板骤然射下，精准地笼罩了那个灵魂体。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那个强大的、足以撕裂星辰的灵魂，就在光束中，被无声地分解为最纯粹的游离数据流，被一道无形的吸力，吸进了天花板，消失不见。
像被删除了一行错误的代码。
林风的瞳孔，在那一刻，仿佛凝结成了黑色的冰晶。
他彻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