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腐江祸源
建安十九年秋八月,长江水色浑浊如褐。
自襄樊水淹七军,后小乔、吕蒙白衣渡江与关羽之战,数十万将士尸骸沉入江底,经夏暑蒸腾发酵,江水暴涨,腐尸随浪翻涌而出,江面漂浮着泡胀的躯干、缠绕水草的森森白骨。渔歌绝迹,鸥鸟远遁,整条大江散发着甜腥的死亡气息。
江陵城外二十里,芦苇荡深处的渔村,老渔夫张三天未亮就驾舟出江。连月来鱼汛怪异,网上来的尽是碎骨烂肉。可他还有三个孙儿要养,老伴咳嗽了半月,等着买药钱。
“老天爷,赏条活路吧。”张三对着江面作揖,撒下今秋最后一网。
网沉得异常。他奋力拉拽,水面“哗啦”裂开,网上缠着的不是鱼——是半具浮尸。皮肉已被鱼啃食殆尽,肋骨根根分明,空洞的眼窝里爬出肥白的蛆虫。
当夜,张三发起高热。
起初只是畏寒,他裹着两床破被仍抖如筛糠。次日清晨,老伴发现他脖颈、胸前冒出大片红疹,状如桃花。咳嗽声从胸腔深处传来,每一声都像破锣在耳边猛敲,咳到厉害时,整个人蜷成虾米,额上青筋暴起。
村里唯一的医者陈老汉被请来,把脉后眉头紧锁:“脉象浮紧,应是秋伤寒。”开了麻黄汤,叮嘱捂汗。
药灌下去,汗出如浆,被褥湿透三层。可高热不退,红疹反而蔓延到四肢。第三日,张三开始说胡话,指着空荡荡的屋角嘶喊:“别过来!江里的兄弟……不是我害的你……”
第四日清晨,他七窍渗血。血从眼角、鼻孔、耳道缓缓流出,在蜡黄的脸上划出诡异的纹路。老伴用布巾擦拭,越擦越多,最后张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猛地一挺,再无声息。
陈老汉赶来验看,刚翻开眼皮,就见张三双目血红,瞳孔已散。他倒退两步,喃喃道:“这……这不是伤寒……”
话音未落,张三的老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五日后,渔村四十七户,病倒二十九户。陈老汉自己也倒在了采药途中,被人发现时,已僵死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一把金银花。
九月朔,江陵水寨。
守寨校尉王勇照例在寅时三刻点卯。晨雾弥漫江面,三百士卒在码头上列队,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患了痨病的乌鸦。
王勇皱眉走过队列,借着初升的晨光细看,心里咯噔一下——队列中有二十余人面色异常潮红,眼白布满血丝。他停在一名年轻士卒面前,这兵是他同乡,三个月前刚满十八。
“抬起头。”
士卒抬头,王勇倒吸一口凉气:那年轻人脖颈上,桃花状的红疹已蔓延到下颌。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校尉……三、三天前,只是咳嗽,今早起来……”年轻人话未说完,猛地弯腰剧咳,竟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王勇急退两步,厉声喝道:“所有身上有红疹、咳嗽带血者,出列!”
稀稀拉拉走出二十六人。
军医匆忙赶来,挨个查验。每看一人,脸色就白一分。最后,老军医颤抖着对王勇低语:“校尉,症似伤寒,然凶险十倍。老朽行医四十年,只在古医书上见过类似记载——恐是‘尸瘟’。”
“尸瘟?”王勇骇然,“何解?”
“大战之后,尸骸堆积,腐气蒸腾,化为疫毒。此毒不循常理,染者先咳后疹,七窍渗血而亡,且……一人染,十人传。”老军医声音发颤,“速报吕蒙将军!迟了,这水寨三千弟兄,怕是要……”
王勇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直奔江陵城。马蹄踏过清晨的街道,他看见沿街已有百姓在门前悬挂艾草,空气中弥漫着焦苦的烟熏味。
而此时的吕蒙府邸,已乱作一团。
第二折 将军卧榻
吕蒙府邸设在江陵城东。这位白衣渡江的奇才,自取荆州后便镇守江陵,日夜操劳防务。去岁秋冬,他亲自督造战船、整编水军;今春又重修城防、安抚流民。连续半载,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
九月十二夜,秋雨初歇。
吕蒙巡视城防归来,已是子时。亲兵提灯在前,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忽然觉得脚下虚浮,眼前城楼上的灯火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
“将军小心!”亲兵急扶。
吕蒙摆摆手,想说自己无碍,开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捂住嘴,感到掌心湿热,低头一看——一滩黑血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将军!”
“莫声张……”吕蒙强撑着走进府门,刚过影壁,又是一口血喷在阶前白菊上。花瓣溅血,在月光下妖异非常。
医官连夜被从城西医署抬来——老医官自己也咳嗽,是被两名学徒搀扶着进的门。把脉良久,三指在吕蒙腕上换了又换,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吕蒙靠在榻上,气息微弱。
“将军劳累过度,正气已虚。今秋疫气横行,邪毒乘虚而入……”老医官声音发颤,“此毒凶猛,老朽只能以白虎汤加犀角、生地试之,能否见效,全看将军正气存续……”
话未尽,吕蒙又咳,血溅医袍。侍从慌乱擦拭,那血却越擦越多,竟从鼻孔、耳道也渗了出来。
消息封锁了三日,终究还是传到了镇北将军府。
九月十五,辰时。
小乔正在批阅襄阳急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案头堆叠的帛书上投下斑驳光影。徐庶持军报入内时,脚步比平日沉重三分。
“主公,张辽将军病重。”
小乔抬眸,看见徐庶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接过帛书展开,字迹潦草,多处被汗渍晕开,显是仓促写成:
“末将于禁泣血禀报:张辽将军自八月底偶感风寒,初时无碍,仍每日巡营。九月初七突发高热,咳血不止。军中已有千余人染病,军医束手,死者日增过百。今襄阳城门半闭,药材殆尽,恐……恐难久持。”
帛书末尾,于禁的签名歪斜无力,
小乔闭目片刻,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二叔。”
侍立一旁的乔羽应声上前。此刻他身着深紫官袍,眉宇间满是忧色。
“去岁我令各郡备置的防疫药材,可曾发放?”
“回主公,春初便已下发。”乔羽苦笑,“然此次疫病凶恶,寻常药材如石沉大海。各郡守上报,桂枝、麻黄、金银花等已耗尽,如今连艾草都价比黄金。更可虑者……”他顿了顿,“医者亦多染病,江陵医署三十七名医官,病倒二十一人,亡五人。如今各城医署空有药材,无人施治。”
小乔起身走至廊下。
秋雨又起,渐渐沥沥,打得庭中残荷噼啪作响。去年白衣渡江后,她站在江边看士卒打捞浮尸,那时便预见到尸骸积江必生大疫。春初,她连下三道军令:沿江各郡须深埋浮尸、净水必须煮沸、设隔离营、储备药材三月之需。
可人算终不敌天威。或者说,敌不过这乱世积攒的怨气。
“传令。”她转身时,眼中血丝隐现,那是连续三夜未眠的痕迹,“第一,所有染病将士另设营区,未染病者不得探视,违令者,斩。第二,征调民间尚健康的医者,许以重金,愿入疫区者,赏百金,授官身。第三,凡病死之人,无论军民贵贱,一律火化,骨灰深埋,不得土葬。”
堂下静了一瞬。
徐庶低声道:“主公,如此严令,恐引军民恐慌。尤其火化之令,民间讲究入土为安……”
“恐慌总比死绝好。”小乔声音冷硬如铁,“再传令各郡守:隐瞒疫情者,斩;防疫不力者,斩;趁疫作乱者,斩。此三斩令,即刻飞马传报各郡,我要在三日之内,荆襄九郡皆知。”
三斩令出,满堂肃然。
乔羽领命欲出,小乔又叫住他:“二叔,让史阿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黑衣的史阿跪在堂前。
“你亲自去一趟吴郡。”小乔将一枚铜符放在案上,“告诉孙权,若他还想活到来年春天,就把吴郡库中所有药材——尤其是犀角、牛黄、麝香——全部运来江陵。缺一味,我取他一颗人头;缺十味,我要他孙氏全族陪葬。”
史阿叩首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廊柱后。
徐庶轻咳一声:“主公,如此逼迫孙权,他若狗急跳墙……”
“他现在就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病狗。”小乔望向南方,目光穿透雨幕,“二叔的三千精兵锁着吴郡要道,他敢动么?我要他活着,活到刘备来复仇的那一天——亲眼看看,出卖兄弟是什么下场。”
雨越下越大,将军府的屋檐挂起水帘。而在江陵城西,焚化场的第一缕黑烟已袅袅升起,焦臭的气味随风飘散,笼罩了整个城池。
第三折 襄阳殒星
九月十八,襄阳城。
于禁守在张辽病榻前,三日未合眼。这位并州名将的面色从蜡黄转为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一双眼睛仍睁着,固执地望向北方——那是并州的方向,是雁门关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故乡。
“文远……”于禁握着他枯槁的手,那曾经能开三石硬弓、挥八十斤长槊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骨,“撑住,主公已遣神医前来,已在路上……”
张辽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他嘴唇翕动,于禁俯身贴耳去听,才捕捉到破碎的音节:
“不必……白费……心力……”每说一字,都要喘息良久,“告诉主公……辽……不能再随她……取天下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出的不是血沫,而是暗红近黑的血块,溅在雪白的中衣上,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于禁急以布巾擦拭,触手滚烫如炭——高热已经持续七天七夜,所有降温的方子都试过了,毫无作用。
老医官跪在榻边,银针在张辽合谷、足三里等穴扎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在发抖。最后他颓然收针,老泪纵横:“将军五脏俱焚,邪毒已入骨髓……非药石可医……老朽无能,无能啊……”
张辽似乎听见了。他竟缓缓转过头,对于禁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惨淡如秋霜,却依稀还有当年并州铁骑统帅的傲骨。
“某一生……斩将夺旗……白狼山下逐匈奴……未曾想……死在病榻上……”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段传奇,眼神就亮一分。
他望向于禁,目光忽然变得清明:“文则……你也要……保重……带弟兄们……回家……”
手缓缓垂下。
于禁怔怔跪在榻前,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丝正在消散的体温。良久,他俯身,额头触地,重重三叩。起身时,这位在战场上断过三根肋骨都不曾皱眉的铁汉,泪流满面。
“擂鼓。”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为张将军……送行。”
襄阳城头,二十四面丧鼓同时擂响。鼓声低沉压抑,一下,一下,像巨人垂死的脉搏,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城中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卒,自发聚集到将军府外的长街。
三千并州旧部跪在最前面。这些随张辽来到荆襄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一个老兵捶地嚎啕:“将军!说好带咱们打完仗后,回并州的!你怎么……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哭声汇成悲涛,在襄阳城里回荡。许多百姓也推窗望出来,默默垂泪。张辽镇守襄阳半年,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开仓赈济过流民。这样的将军,不该这样死去。
消息是三天后传到江陵的。
小乔正在用晚膳。很简单的一餐:半碗粟米粥,一碟腌菜。她放下竹箸,箸尖在瓷碗边沿敲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文远……走了?”
史阿单膝跪在堂下,黑袍上还沾着夜露:“是。于禁将军信中言,张将军临终嘱托:并州儿郎,交由主公。他说……主公是能让天下太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