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起身,走到庭院中。
秋雨已停多日,夜空澄澈,残月如钩。她仰头看月,想起白狼山下的风雪。想起河西追杀匈奴于夫罗时遭遇匈奴大军。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队新兵如神兵天降,为首的青年将领一杆青龙戟挡住于夫罗斩杀自己。
她授他金印时,他说:“辽此生,唯主公马首是瞻。”
如今,马还在,人已殁。
“厚葬。”小乔的声音飘忽如烟,却字字清晰,“以王礼葬之。其子嗣,世袭罔替。并州旧部,单独立册,粮饷加倍。”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襄阳立祠。我要让后世记得,有过一个叫张辽的将军,为守这片土地,死在了这里。”
第四折 连环殒落
疫病如无形之刃,在荆襄大地肆意收割,不分贵贱,不论忠奸。
九月廿一,江陵水寨。
甘宁的高热已持续三日。这位昔日的锦帆贼,如今的晋军水师都督,躺在病榻上仍不老实,几次挣扎要起身去巡营,都被亲兵按回。
“老子……老子当年在长江上……发烧四十度……还抢了三船货……”他嘶声说着胡话,眼角却渗出浑浊的泪,“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医官施针,银针扎进合谷穴,甘宁手臂抽搐,针被震出。再扎,再出。老医官颓然跪地:“将军正气太盛,与邪毒相搏,反伤己身……若肯静养,或有一线生机……”
“静养个屁!”甘宁猛地坐起,脸色潮红如醉,双眼却亮得吓人,“老子纵横长江三十年……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没死在刀剑下……倒让这看不见的玩意儿收了……”
他仰天大笑,笑声却在半途转为剧咳。咳着咳着,一口黑血喷在帐布上,浸染开一朵狰狞的花。
“告诉主公……”甘宁倒下,气息渐弱,“锦帆营的弟兄……交给……交给……”
遗言未尽,气绝身亡。
亲兵掀帐而出,对着长江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江风呜咽,仿佛万千亡魂在应和。
九月廿五,夏口。
程昱伏在案前,正疾书防疫新策。这位自小乔起兵之初便追随左右的谋士,疫病爆发后主动请缨到疫情最重的夏口督治。三日来,他走访了十七个隔离营,记录病症变化,翻阅古医书,试图找出破解之法。
烛火跳跃,映着他枯瘦的脸。写到最后一条“尸骸须深埋三尺,撒石灰隔绝疫气”时,他忽觉喉头一甜,笔“啪嗒”落地。
十月初三,陆口。
法正巡视营防归来,刚下马就呕血三升。这位奇才,屡献奇策,助小乔攻打荆南四郡。此刻他躺在军帐中,面色蜡黄如纸,对匆匆赶来的徐庶苦笑:
“孝直自负才智……算尽人心,谋断千里……终究算不过天命……”
他艰难侧头,望向帐外飘摇的军旗:“告诉主公……荆州之固,在民心……疫后当轻徭薄赋……三年可复……”
遗言未尽,已撒手人寰。
十月初七,蒋钦病殁于水军营帐。十月初九,昏迷了三日的马超在榻上喃喃“西凉……西凉……”,追随张辽而去。十月十二,坚守襄阳的于禁终也倒下了——这位将军在张辽死后七日便染病,苦撑半月,油尽灯枯。
至此,晋国十大统帅,折损过半。
第五折 吴郡囚徒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吴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守府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连烛火都用三层纱罩笼着,怕光透出去。孙权对着一面铜镜自照,镜中人碧眼深陷,紫髯枯槁无光。他伸手摸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松垮如败絮,轻轻一扯,竟能拉起半寸。
“老了……”他喃喃,“还是……要死了?”
自遣贾华杀关羽嫁祸小乔,他便没睡过一夜安稳觉。起初是怕小乔追查——那女人太聪明,贾华的行踪虽已处理干净,可她万一查到蛛丝马迹……后来乔羽的三千精兵进驻吴郡,名义上协防,实则将他这“吴侯”困成了囚徒。
再后来,他开始怕刘备复仇。关羽死了,张飞还在,那莽夫若不管不顾杀来……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疫病横行的消息。
“天助我也……”孙权嘶声笑起来,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像夜枭哀鸣,“刘备若因疫病拖延出兵,我岂非……岂非还能多活几日?多活一日也好……多活一日……”
“主公。”张昭轻步入内,见主公状若疯癫,心中一酸,却不得不报,“刚得蜀中密报,黄忠病殁成都。”
孙权猛然转身,铜镜“哐当”倒地:“当真?”
“千真万确。蜀中亦疫病横行,黄忠年近七旬,未能幸免。”
孙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黄忠死了,刘备又失一臂。那刘备如今还剩什么?张飞,魏延,还有个病恹恹的诸葛亮?
可若因此拖延复仇……
他忽然抓住张昭的袖子:“子布,你说……刘备会不会……不来了?”
张昭一怔:“主公何出此言?”
“疫病如此凶险,刘备若惜士卒性命,拖上一年半载……”孙权喃喃,眼中燃起病态的希望,“等他准备好了,说不定小乔已经病死,乔羽的兵也散了……我就能……”
“主公。”张昭打断他,声音低沉,“乔元帅不会病死。老臣观察她多年,此人命硬得很。至于乔尚书的三千精兵……”他苦笑,“那些兵每日操练不辍,疫病似对他们影响不大。”
希望破灭,孙权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掩面。良久,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那我还有什么路?等死吗?”
密室陷入死寂。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张昭沉默良久,低声道:“老臣有一计,或可逼刘备速速发兵。”
孙权猛然抬头:“快说!”
“张飞。”张昭吐出二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三将军性烈如火,与关羽情同骨肉。若他突遭不测……刘备悲痛欲绝,必不顾一切发兵复仇。”
孙权瞳孔骤缩:“你是说……杀张飞?”
“老臣在阆中,有一暗线。”张昭从袖中取出拇指粗细的竹管,蜡封完好,“此人乃先主旧部,孙策将军在世时所布,潜伏蜀中二十载。若主公下令……”
孙权盯着竹管,手抖如筛糠。杀关羽是借刀,借贾华的刀,事后他将贾华灭口,便算干净。可杀张飞……这是亲手染血。但不如此,他困死吴郡,早晚也是死——不是病死,就是被小乔或刘备杀死。
不甘心。
他一把抓过竹管,拔开蜡封,倒出一卷细帛。帛上八字,墨迹已旧:“三将军酗酒,醉辄鞭卒。”
“好……好……”孙权将帛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蚕食字迹,“传令:让他动手。我要张飞……死得像是意外。醉酒坠马,失足落水,什么都好……只要他死。”
帛条化为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滩黑色的血。
张昭躬身:“遵命。”
他退出密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孙权仍坐在椅中,盯着那摊灰烬,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
第六折 阆中醉血
十一月廿三,阆中军营。
张飞独坐大帐,案上酒坛空了大半。自二哥关羽死后,他酗酒愈凶,每饮必醉,醉辄鞭挞士卒,营中怨声载道。三日前,因赶造白旗白甲期限紧迫,他将督造官范疆、张达召来,厉声喝问:
“还有几日完成?”
范疆战战兢兢:“启禀将军……白布短缺,工匠病倒过半,恐……恐还需半月。”
“半月?!”张飞一脚踢翻案几,“大哥已定来年春征,尔等误我大事!”抽出马鞭,劈头盖脸抽下,“来日若不完备,斩汝二人首级悬于营门!”
范疆、张达各挨五十鞭,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衫。回帐敷药时,张达疼得冷汗直流,恨声道:“与其明日被他斩首,不若……”
范疆急掩其口,四顾无人,方低声道:“贤弟慎言!隔墙有耳!”
“耳什么耳!”张达扯开他的手,眼中凶光毕露,“那黑厮残暴无道,动辄杀人。我听说东吴孙权,恨刘备入骨。若携张飞首级往投,必得重赏,说不定还能封侯拜将!”
范疆浑身一颤:“弑主投敌,乃不赦大罪……”
“留在这里是死,投东吴或许能活。”张达压低声音,“今夜那黑厮必又酗酒,待他醉倒,你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范疆脸色变幻不定。想起白日鞭刑之痛,想起家中老母弱子,又想起张飞这些年的暴戾……最后,他咬牙点头。
当夜三更,张飞果然醉卧榻上,鼾声如雷。帐中亲兵皆被他日间鞭打过,此刻竟无一人近前值守——这也是张飞的规矩,醉后不许人打扰。
范疆、张达怀利刃潜入。烛火摇曳,映着张飞粗豪睡颜。这位猛将,此刻毫无防备,须发戟张的嘴角还流着涎水。
范疆手抖如筛糠,刀几次举起又放下。张达瞪他一眼,自己拔刀上前,刀锋在烛下泛着冷光。
便在此时,张飞猛然睁眼!
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在醉梦中亦觉杀气。那是数十年刀头舔血换来的警觉,是野兽般的直觉。他侧身一闪,张达的刀锋划过肩头,血溅锦被。
“鼠辈敢尔!”张飞暴喝,声震营帐,欲起身擒贼。
不料日间酗酒过度,此刻头晕目眩,脚下踉跄一步。张达见机,从后猛扑,手中短刀直插后心!这一刀用尽平生力气,刀尖自前胸透出三寸,血如泉涌。
张飞虎目圆睁,反手一掌将张达击飞丈余。这一掌含怒而发,张达撞在帐柱上,肋骨尽碎,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然心脉已断,张飞踉跄扶住案几,案上酒坛轰然倒地,酒浆混着鲜血流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仿佛不敢相信。
范疆见张达毙命,惊骇欲逃,却听帐外已有脚步声——是巡逻士卒听见动静赶来。想起若不取首级,弑主之罪也是死,他心一横,捡起张达的刀,闭眼挥落!
刀锋切过脖颈,骨肉分离的闷响。张飞首级滚落榻边,双目犹睁,须发戟张,死不瞑目。
最后一瞬,他仿佛看见桃园花开,漫天桃花如雨。大哥刘备在树下温酒,二哥关羽抚髯而笑,招手唤他:“三弟,快来!”
“大哥……二哥……”他嘴唇翕动,“翼德……先走一步了……”
脚步声近在帐外。范疆以锦袍裹了首级,又将张达尸身拖至帐后草堆,用杂物掩盖。刚做完这些,帐帘掀开,两名士卒探头:
“将军?可有事?”
范疆强作镇定:“将军醉倒了,尔等退下,莫惊扰。”
士卒狐疑地看了眼地上的血迹。范疆喝道:“看什么!将军吐酒而已,还不快退!”
士卒诺诺而退。范疆冷汗湿透背心,待脚步声远去,他背起首级,从后帐缝隙钻出,与事先备好的两匹快马会合,连夜出营往东南疾驰。
寒月当空,照着他逃亡的路。怀中的首级越来越沉,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对怒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