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三殇焚天(1 / 2)

第一折 阆中噩耗

建安二十年正月,成都汉中王府。

刘备独坐灵堂,面前并列三座灵位:左张飞、右黄忠、中间为关羽。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扭曲,如一头困在网中的伤兽。

他已三日未进粒米,只靠参汤吊命。双眼深陷如窟,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斑白的须发,这三月间竟全数转白,如覆寒霜。

“陛下……”诸葛亮跪在阶下,羽扇搁置一旁,此刻满面疲惫,“张将军遇害详情已查明,乃其帐下范疆、张达所为。”

刘备缓缓抬头,声音嘶哑如钝刀刮石:“首级……在何处?”

“暂厝偏殿,待陛下……”

“抬来。”刘备打断,“抬到朕面前。”

诸葛亮欲劝,见刘备眼中那片死寂的疯狂,终是叹了口气。片刻后,四名亲卫抬一黑漆棺椁入殿,棺盖未封,内铺石灰。张飞首级置于其中,须发戟张,双目怒睁,嘴角犹带惊愕,那是猝然遇袭的不甘。

刘备踉跄起身,行至棺前。他伸手,指尖颤抖着触向三弟的面颊。皮肤冰凉僵硬,再不会因他的呼唤而绽开粗豪笑容。

“翼德……”刘备喃喃,“你也走了……”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笑到剧烈咳嗽,咳出泪,咳出血丝。诸葛亮急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掌推开。

“陛下,保重龙体。”

“龙体?哈哈哈哈……”刘备笑声骤止,眼中血丝密布,“朕的兄弟都死了,要这龙体何用?二弟走了,汉升走了,如今三弟也……”他猛然抓住诸葛亮双肩,十指如铁箍,“孔明,传令:即日点兵,朕要亲征江东,朕要将小乔碎尸万段,朕要血洗建业,鸡犬不留。”

“陛下三思。”诸葛亮跪地叩首,“臣细查此事,疑点重重。范疆、张达不过偏将,弑主后不西逃汉中,反东投江东,沿途竟未遭拦截——此非小乔行事风格,且江东如今……”

“朕不管。”刘备一脚踹翻香案,供品滚落一地,“朕只知道,三弟死在阆中,首级被江东军截获。朕只知道,二弟死在麦城,尸身是江东送回的,这还不够么?还要什么证据?”

他抽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殿中蟠龙柱,木屑纷飞,梁尘簌簌落下。

“传令。”刘备剑指东方,声震殿瓦,“三军缟素,举国戴孝。三日后,朕亲率二十万大军出三峡,不破江陵,朕誓不还朝!”

“陛下,”诸葛亮以头抢地,额破血流,“江东正遭大疫,江陵、襄阳、夏口诸城,死者日以千计。张辽、甘宁、程昱、法正、马超、蒋钦、于禁——晋国大军正遭遇千年大疫。此时出征,纵能破城,我军亦必染疫!届时二十万儿郎困死荆襄,中原曹丕虎视眈眈,若趁虚取汉中……”

“那又如何?”刘备嘶吼,“朕宁可战死江边,宁可疫病缠身,也要为云长、翼德报仇!”他忽然平静下来,声音低得可怕,“孔明,你不懂……朕昨夜梦见桃园,桃花开得正艳。云长抚髯斟酒,翼德击节而歌,唤朕:‘大哥,快来。’”

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朕知道,他们等朕等得太久了。”

殿中死寂。良久,诸葛亮缓缓起身,掸去袍上灰尘,深揖及地:“臣……遵旨。然请陛下许臣三事。”

“说。”

“一,大军出征,需备足药材,设医营随行。二,入荆襄后,凡染疫城池,围而不攻,待其自溃。三……”诸葛亮抬眼,目光如电,“若事不可为,请陛下许臣……保全二十万将士性命,退守白帝。”

刘备盯着他,良久,颓然摆手:“依你……都依你。”

当夜,成都全城缟素。二十万大军集结城外,白幡如林,哭声震野。许多士卒脸上带着病容——蜀中疫病虽不及荆襄惨烈,也已蔓延半年,军中医营人满为患。

刘备登台誓师,未着铠甲,只一身素麻孝服,白发在寒风中狂舞。他未多言,只举剑指天,嘶声三问:

“二弟何辜?!”

“三弟何辜?!”

“汉室何辜?!”

二十万人齐声怒吼:“报仇!报仇!报仇!”

声浪冲霄,惊起寒鸦遮天。诸葛亮立于台下,望着那些激昂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见许多士卒在怒吼时掩口咳嗽,看见军阵中不时有人摇晃倒下,被同伴拖出队列。

这一去,还能回来几人?

第二折 荆襄炼狱

同一时辰,江陵城头。

小乔独立雉堞,玄甲外罩素白披风,面上覆着浸过药汁的面纱。城下景象,纵是她身经百战,亦觉触目惊心。

从城墙到江岸,三里之内,尽是焚尸场。数百处柴堆日夜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焦臭混着药草苦涩,形成一层灰黄色的雾霭,笼罩全城。每有新的尸车推来,便有士卒以长竿翻动柴堆,让火焰吞噬那些扭曲的肢体。

“今日又烧了多少?”她问。

身后乔羽声音沙哑:“凌晨至午时,已焚一千七百具。其中士卒九百,百姓八百。医营回报,新染者……三千有余。”

小乔闭目。三千。这意味着明日又要多烧三千具尸首。自去岁八月至今,荆襄九郡,已焚尸逾三十万。江陵城中,十室五空;襄阳街头,白日见鬼;夏口港内,帆樯朽烂无人收。

“药材呢?”

“吴郡孙权送来三船,杯水车薪。”乔羽苦笑,“那碧眼儿倒也识相,犀角、牛黄、麝香皆足量。只是……疫病太凶,再好的药,也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小乔望向长江。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水面上仍偶尔可见浮尸,虽已少了许多,却仍有新的不断漂来——那是上游城池无力处置,只得推入江中。

她想起去岁此时,白衣渡江,八万儿郎意气风发。如今呢?陆逊肩上扛起整个江陵防务,眼下乌青如墨;甘宁、周泰的锦帆营,十亭去了七亭……

“主公。”徐庶登城,亦覆面纱,眼中血丝密布,“探马来报,刘备誓师东征,二十万大军已出成都。”

小乔身形微晃,扶住墙垛:“来得……真快。”

“诸葛亮用兵谨慎,必不会强攻疫城。”徐庶分析,“然刘备复仇心切,恐难节制。我军当如何应对?”

小乔沉默良久。寒风吹动面纱,露出她苍白的唇。她想起司马剑门那个少年,想起锦囊里那孩童头发发。若在平日,她有一百种方法让刘备止步三峡。可如今……

“传令陆逊。”她缓缓道,“江陵防务,以防疫为先。若蜀军来攻,李异、刘阿率偏师守秭归,略作抵抗后……让城。”

“让城?!”乔羽骇然,“秭归乃三峡门户,岂可轻弃?”

“守得住么?”小乔转身,目光如冰,“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兵?即便能战,与蜀军接战后,疫病传入敌营,二十万人染疫,尸横遍野——这笔血债,天下人会记在谁头上?”

徐庶悚然一惊:“主公英明。若刘备大军染疫,纵然攻下江陵,亦自损八成。届时曹丕南下,他首尾难顾……”

“不止。”小乔望向西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要让刘备亲眼看看,这荆襄炼狱。让他知道,他若执意复仇,害死的不只是江东儿郎,还有他带来的二十万蜀中子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让诸葛亮明白……此时开战,没有赢家。”

正言语间,城下忽起骚动。一队士卒推着尸车经过,车上覆着白布,一只枯槁的手垂落车外,手指蜷曲如鸡爪。忽然,那手动了动。

“等等!”小乔厉喝。

士卒停下。她疾步下城,至车前掀开白布。还活着。

“混账!”小乔怒极,一脚踹翻推车的士卒,“人还活着就送焚尸场?谁下的令?!”

士卒跪地颤抖:“禀……禀主公,医营已判定无救,怕……怕传染……”

“拖下去,军法处置!”小乔俯身探那士卒鼻息,微弱如丝。她咬牙,“抬回医营,用最好的药。救不活,是他的命;不救,是你们的罪!”

士卒们慌忙抬人离去。小乔站在原地,看着手上沾到的污血,忽然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