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三殇焚天(2 / 2)

“主公!”乔羽急扶。

小乔摆手,望向茫茫江面,喃喃自语:“公瑾,你若在……会怎么做?”

无人应答。唯有焚尸的黑烟滚滚升腾,将天空染成晦暗的灰黄。

第三折 秭归让城

二月十八,秭归城。

李异立在城头,望着西方江面。那里,蜀军先锋船队已现轮廓,白帆如云,战船连绵十里。鼓声顺江风传来,沉闷如雷。

他身后,城中一片死寂。原本该有五千守军,如今能战的不足两千,其余皆病卧营中。城头旌旗稀疏,许多旗杆空着——掌旗兵也倒下了。

“将军。”副将刘阿咳嗽着登上城楼,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蜀军先锋约三万人,主将吴班,副将冯习。是否……按主公令行事?”

李异右手握紧刀柄。让城,说得轻松。这可是秭归,是长江咽喉,是荆州西门。当年刘备借荆州,就是从这道门进来的。如今要让出去……

“将军!”斥候疾奔而来,“蜀军距城不足十里!吴班令旗传讯:限一个时辰开城,否则破城后……屠尽守军!”

“屠城?”李异怒极反笑,“好个仁义刘皇叔!”他环视城头,看着那些面带病容却紧握兵器的士卒,心中绞痛。

这些兵,许多是他从江陵带出来的老兄弟。去岁渡江时生龙活虎,如今瘦得脱形,却仍站在这里。

“刘阿。”

“末将在。”

“你率能战的一千五百人,在城头多树旗帜,擂鼓呐喊,做出死守之势。”李异咬牙,“我率五百病卒,开西门‘突围’。待蜀军入城追击,你等……从东门撤往夷陵。”

刘阿怔住:“将军要亲自诱敌?不可!您身上还有伤……”

“这是军令!”李异厉喝,“记住,稍作抵抗便撤,不可死战。主公要的是让城,不是让命。”

一个时辰后,秭归西门轰然洞开。

李异率五百士卒冲出,人人面覆黑巾——既防疫,也遮病容。他们冲向蜀军先锋营寨,势头凶猛,如搏命之师。

吴班正在阵前督战,见状冷笑:“垂死挣扎!弓弩手,放箭!”

箭雨倾泻。李异挥刀格挡,连破三队,直冲吴班帅旗。蜀军果然中计,主力向西门汇集。便在此时,城头鼓声骤歇,东门悄开,刘阿率军急速撤离。

待吴班察觉中计,秭归已是一座空城。不,并非完全空。营寨中,医营里,还躺着近三千病卒,许多已奄奄一息。

“报将军!”探马神色惊恐,“城中……城中尽是疫病患者!呕血咳喘者随处可见!”

吴班面色大变,急令:“全军退出城外!焚艾草熏营!接触过城中人的,隔离查验!”

然已迟了。三日后,蜀军先锋营中开始有人发热。五日后,咳嗽声此起彼伏。七日后,第一具尸体被抬出焚化。

消息传至中军,刘备正在船头眺望江陵方向。闻报,他愣怔良久,忽然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甲板上!

“小乔!毒妇!竟以疫城诱我!”

诸葛亮急劝:“陛下息怒!此乃阳谋,我军若谨慎缓进,本可避免。今既已染疫,当速设医营,隔离病卒,不可再冒进!”

“冒进?”刘备转头盯着他,眼中疯狂与清醒交织,“孔明,你告诉朕,如今退兵,还来得及么?二十万大军已出三峡,半数人见过秭归惨状。现在退,军心立溃!”

他走到船边,望着滚滚江水,声音嘶哑:“更何况……云长、翼德的仇,就在前面。朕就是爬,也要爬到江陵城下。”

诸葛亮默然。他望向东方,那里黑烟隐隐,不知是烽火,还是焚尸的烟。

第四折 北疆来信

二月末,江陵将军府。

小乔拆开北疆密信,是田豫亲笔。字迹仓促,多处被药渍晕染:

“主公钧鉴:北疆疫病稍缓,然并州、幽州亦损兵三成。鲜卑轲比能蠢蠢欲动,臣已遣使震慑,暂无忧。另……据襄樊细作探得,司马懿养子司马昭,月前感染时疫,高烧七日,现卧病营中。司马懿以重兵护之,遍寻名医……”

信纸从小乔手中飘落。

她怔怔坐着,脑中一片空白。司马昭……那个可能是她失散十五年的孩子,那个她只在左慈谶言和破碎线索中拼凑出的影子,如今正躺在敌营病榻上,生死未卜。

“主公?”徐庶拾起信笺,扫了一眼,亦是变色,“这……”

“备马。”小乔忽然起身,“我要去襄樊。”

“主公不可!”乔羽、徐庶齐声阻拦,“襄樊是曹军重镇,司马懿多疑狠辣,此去无异自投罗网!更何况如今疫病横行,路途凶险……”

“那是我儿子!”小乔嘶声,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色,“十五年了!我找了他十五年!如今他病得要死了,我连去看一眼都不能么?!”

厅中死寂。众将皆垂首,他们从未见过主公如此失态。

良久,徐庶低声道:“主公,便是要去,也需从长计议。司马昭若真是周公子,司马懿必严加看守。更何况……您如何确定他愿认您?十五年来,他受的是司马氏教养,学的是曹魏谋略。即便见了,他会信么?”

小乔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掩面。徐庶说得对。那孩子若知道自己身世,会如何?恨她这个未能保护他的母亲?还是根本不信,反将她视为奸细?

可那是她的骨血啊。是公瑾留在这世上血脉。

“传令史阿。”她抬头时,已恢复冷静,唯眼中血丝更密,“让他潜入襄樊,不惜一切代价,探明司马昭病情。”

当夜,小乔独坐书房,案上铺开北疆地图,目光却无法聚焦。

“公瑾,我该怎么办?”她对着虚空喃喃,“我们的孩子病了,在敌人手里。我要救他,可这一救,可能会害死更多将士,可能会毁了咱们苦心经营的基业……”

烛火噼啪,无人应答。

廊外,焚尸的黑烟仍未散尽,将月色染成暗红。江风呜咽,如万鬼同哭。

第五折 白帝城下

三月十五,刘备大军抵白帝城。

此城扼守瞿塘峡口,地势险绝,本有守军三千。然晋军早已撤空,只留满城病患与焚尸的余烬。蜀军入城时,许多士卒掩鼻呕吐——不是因气味,是因恐惧。

他们看见街边屋舍,门窗大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无人收殓。看见井边堆着腐烂的衣物,那是死者遗物,因怕传染而不敢留。看见一座寺庙改成医营,殿中草铺上,还有未断气的人在呻吟,苍蝇成群嗡嗡。

“陛下……”吴班跪在刘备面前,涕泪横流,“不能再前进了!先锋军三万人,已病倒八千!每日死者过百!许多士卒开始逃营,末将已斩了三十余人,仍止不住!”

刘备端坐临时行宫,面无表情。他脸上有种不正常的潮红,偶尔掩口轻咳——他自己也染了病,只是强撑着。

诸葛亮在一旁煎药,药罐咕嘟作响,满室苦味。他舀了一碗奉上:“陛下,服药吧。”

刘备接过,一饮而尽,眉头未皱。他放下碗,看向阶下众将:“还有谁想退兵?”

众将垂首,无人敢应。

“那就继续前进。”刘备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巫峡、西陵峡,“再过两峡,便是夷陵。过了夷陵,江陵就在眼前。

乱局如网,愈收愈紧。而荆襄大地,三十万尸骸未寒,新的血战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