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夷陵之战(2 / 2)

江岸上,蜀军步卒与晋军接战。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刀剑相击的火星,骨肉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汇成一片地狱交响。

一个蜀军老卒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抓住矛杆,让同袍一刀砍翻敌人。一个晋军少年兵被砍断右臂,仍用左手持刀,捅进敌人的胸口。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卒扭打在一起,滚进江中,再没浮起。

江水被血染成暗红,浮尸密密层层,几乎堵塞江道。许多尸体残缺不全——断头、断肢、开膛破肚。江鱼成群结队,撕咬着血肉。

刘备立马高坡,望着这片屠场。他的二十万大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但他眼中没有泪,只有疯狂的火。

“陛下,收兵吧!”马良跪地哭求,“今日一战,我军伤亡已逾五万啊!”

“五万?”刘备喃喃,“那还剩十万。十万不够,就五万。五万不够,就一万。哪怕只剩朕一人,也要杀到江陵城下。”

他夺过鼓槌,亲自擂鼓。

“咚…咚…咚…”

鼓声如垂死巨兽的心跳,沉重而疯狂。

第五折 焚天烈火

当夜,江陵将军府。

小乔立在沙盘前,听着战报。

“夷道伤亡五千,猇亭伤亡四千,水军折损战船一百三十艘。”陆逊声音嘶哑,“然蜀军伤亡数倍于我。三道防线……快撑不住了。”

“不,”小乔摇头,“是刘备快撑不住了。”

她望向窗外。连续十日的暖阳,已将山林晒得焦枯。今夜东南风起,风声如万鬼呜咽。

“主公,各营死士已准备就绪。”乔羽入内禀报,“共三千人,每人背负茅草三捆,火油一罐。”

小乔走到廊下,伸手试风。风势正劲,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她转身,眼中寒光如冰,“寅时三刻,火攻。”

寅时,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三千晋军死士如鬼魅般潜入山林。他们口衔枚,马裹蹄,背着沉重的引火物,却行动无声。这些人多是锦帆营旧部,擅攀爬,精潜伏,在夜色掩护下,悄然逼近蜀军连营。

蜀军大营一片死寂。白日的血战耗尽了所有力气,幸存的士卒倒头就睡,许多人带着伤,在睡梦中呻吟。哨兵抱着长矛打盹,疫病和连番苦战,已让这支军队到了崩溃边缘。

周循、周胤兄弟率五百死士,摸到猇亭蜀军大营外围。从这里望去,营寨连绵不见尽头,木栅在风中嘎吱作响,许多营帐破了洞,露出里面沉睡的士卒。

“大哥,看那边。”周胤低声道。

循他指的方向,一处营寨旁堆着数百捆干草,那是蜀军喂马的草料,如今成了最好的引火物。

周循点头,打出信号。

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

“嗖—”

火箭准确落入草堆,瞬间引燃!干燥的草料轰然起火,火舌窜起三丈高!

“走水啦!”

惊呼声未落,第二处、第三处火头接连燃起。晋军死士将浸满火油的茅草塞入木栅缝隙,火折一划,“轰”干燥的木栅如浇了油般,瞬间变成火墙。

更致命的是东南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烈焰如活物般,从一座营寨蔓延到另一座营寨。茅草顶棚一触即燃,许多士卒在睡梦中就被火焰吞噬,惨叫着滚出营帐,却成了人形火把,引燃更多营帐。

“救火…快救火…”

蜀军将领嘶吼。但水缸早已见底 春旱加上晋军暗中破坏,许多水缸不是空了,就是被下了助燃药物。有士卒取来江水,可水泼上去,火势反而更猛!

“是油!水里有油!”

绝望的惊呼声中,火势已失控。

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蜀军连营依山而建,营寨周围多是枯草灌木。此刻烈火舔舐山林,千年古树瞬间变成巨型火炬!整片山林都烧了起来,火墙高达数十丈,热浪逼得人无法呼吸。

许多蜀军士卒被困在火海中。他们想逃,可四面八方都是火。有人试图冲过火墙,瞬间被烧成焦炭。有人往江边跑,可江面上漂着燃烧的战船,江水都被煮沸。

一个年轻的蜀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冲进江里。可浮在水面的燃烧物粘在他身上,他在水中继续燃烧,直到沉入江底。

另一个老兵拖着断腿,在火海中爬行。他爬过同袍焦黑的尸体,爬过烧熔的兵器,最后力竭倒下,火焰慢慢吞噬了他。

刘备被亲卫拖出帅帐时,看到的是炼狱。

七百里连营,尽成火海。烈焰腾空,将夜空烧成诡异的橘红。黑烟滚滚如巨龙,遮星蔽月。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甜腥味,混合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垂死的哀嚎声、战马疯狂的嘶鸣声。

“朕的兵……朕的兵啊……”刘备喃喃,忽然喷出一口黑血。

“陛下快走!”军士强行将他架上马,“火势太猛,救不了了!”

亲卫队护着刘备,拼命向西突围。他们踏过燃烧的营寨,踏过焦黑的尸体,踏过熔化的铁水。许多亲卫在途中倒下,被火焰吞噬。

逃至石门山隘口,前方忽现伏兵。

“刘备老贼—纳命来—”

周循、周胤率三百精骑截住去路。兄弟二人银甲染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亲兵头领死战,身中十三创,仍挡在刘备身前。最后一刻,他回头嘶吼:“王平!带陛下走!”

王平背起昏迷的刘备,钻入山侧密林。十余名亲卫断后,尽数战死。

第六折 江面浮尸图

三日后,火熄烟散。

陆逊站在夷道城头,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言。

从夷陵到猇亭,七百里焦土。山林烧成白地,许多山石被烧得崩裂。营寨只剩焦黑的木桩,插在灰烬中,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江面……

那已不是江水,是尸骸之河。

密密麻麻的浮尸,几乎堵塞了整个江面。有的烧成焦炭,有的半焦半腐,有的还算完整,但泡得肿胀发白。他们随波漂流,层层叠叠,铺满了从夷陵到江陵的百里江段。

江风吹来,带来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成群的乌鸦在江面盘旋,啄食尸体的眼珠。江鱼肥得游不动,浮在水面撕扯腐肉。

晋军开始清理江面。用小船打捞尸体,堆在岸边焚烧。但尸体太多,烧了三天三夜,黑烟仍未散尽。

“大都督,粗略清点,”副将声音发颤,“江面浮尸……不下十五万具。”

陆逊闭目。十五万,加上岸上烧死的、战死的、疫病死的……三十万蜀军,生还者恐怕不足两万。

他想起战前小乔说的话:“江东不是软柿子,刘备执意开战,屡劝不止,我要让长江记住这一天,犯我江东者,尸塞大江,血流千里。”

如今,一语成谶。

“报—”斥候飞马来报,“刘备残部退守白帝城,约万余残兵。陆都督,是否追击?”

陆逊望向西方,良久,摇头:“不必了。”

他转身下城,忽然看见城门口跪着一群百姓。都是老弱妇孺,在灰烬中翻找着,辨认着那些烧焦的尸体——想找出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

一个老妪找到半块焦黑的腰牌,上面隐约可见“冯”字。她抱着腰牌,嚎啕大哭,哭到晕厥。

陆逊别过脸,快步走过。

这一战,没有胜利者。

第七折 白帝城落日

一月后,白帝城中。

刘备躺在病榻上,已到弥留之际。疫病加上急火攻心,这位六十三岁的老皇帝,生命如风中之烛。

“陛下……陛下……”王平跪在榻前,这个铁汉哭成泪人。

刘备缓缓睁眼,目光涣散。他看向榻边,马良站在那里,风尘仆仆。

“季常……孔明……”

“丞相命臣星夜赶来,”马良扑通跪地,涕泪横流,“丞相说……恳请陛下保重龙体,速返成都……”

刘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朕……回不去了。”

他艰难侧头,望向窗外。那里是长江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江面上还漂着他三十万将士的尸体。

“季常,你回去告诉孔明……”刘备一字一顿,用尽最后力气,“第一,朕死后,太子禅继位。第二,孔明为丞相,总揽朝政。第三……勿复言伐晋报仇。朕之败,非小乔之奸,乃朕之过。若再兴兵……蜀汉必亡。”

马良以头抢地:“臣……遵旨。”

刘备又看向王平:“子均……带还能走的弟兄……回家……”

话至此,气若游丝。

四月初八,夜。

白帝城中丧钟响起。钟声沉闷,一声,一声,顺着江水传出去很远。

刘备躺在榻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桃园花开,漫天红霞。关羽抚髯斟酒,张飞击节高歌,诸葛亮羽扇纶巾……

“云长……翼德……孔明……”他喃喃唤着,手无力抬起。

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是小乔,立在江心战船上,身后是焚天的火,面前是血染的江。

那女子眼神冰冷,却有一丝悲悯。

“原来……你也苦……”刘备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手垂落。

建安二十二年四月初八,汉昭烈帝刘备,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年六十三。

同夜,江陵城头。

小乔独立风中,望着西方。她手中握着一只锦囊,里面是一缕孩童的头发。

“公瑾,”她轻声呢喃,“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值吗?”

无人应答。

唯有长江东去,带走灰烬与尸骸,带走这个乱世又一段血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