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刘备之死(1 / 2)

第一折 永安托孤

建安二十三年春,白帝城。

白帝城又名鱼复,控巴蜀咽喉,扼荆楚门户。城依山而筑,下临瞿塘激流,终日涛声如雷,似万鬼同哭。自夷陵惨败,刘备率万余残兵退守于此,转眼已近一载。曾经旌旗蔽空的连营,如今只剩下断戟残戈深埋焦土;昔日二十万虎贲之师,如今蜷缩在这孤城之中,十停去了九停,余者皆面黄肌瘦,病容满面。

永安宫,殿宇低矮,廊柱漆皮剥落,处处透着衰败之气。

刘备躺在内殿病榻上,身上盖着蜀锦衾被,却掩不住骨瘦形销。他须发尽白,面如金纸,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时而浑浊如死水,时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炽烈光芒。殿内药气浓重,混杂着檀香也压不住的、从骨髓里透出的衰朽味道。

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夷陵冲天大火,也不是江面层层叠叠的浮尸。是春日的涿郡,桃花开得正艳,灼灼其华,漫天绯红如霞。树下石桌旁,两个身影清晰无比:关羽抚髯斟酒,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声如洪钟:“大哥,此酒甚烈,当浮一大白!”张飞环眼圆睁,击案而歌,嗓音粗豪:“男儿处世,当带长戟,收大汉十三州——”歌声未尽,两人身影忽然模糊,化作点点桃花,随风散去。

“二弟……三弟……”刘备在榻上挣扎,枯瘦的手伸向虚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陛下!陛下醒醒!”宦官黄皓跪在榻边,急声呼唤。

刘备猛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良久,他才看清眼前景象,不是涿郡桃园,是永安宫冰冷的梁柱。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嘶哑。

“回陛下,卯时三刻。”黄皓低声答,“诸葛丞相、李严尚书令已奉诏,携诸位皇子,星夜兼程,昨日深夜方至,此刻正在外殿候旨。”

“来了……都来了……”刘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慰藉,更有深沉的忧虑。他挣扎欲起,黄皓连忙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隐囊。

“传……传他们进来。”刘备顿了顿,又补充道,“先让太子……一人进来。”

片刻后,刘禅独自入内。他年方十七,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眼中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见到父皇病骨支离的模样,他眼圈一红,扑到榻前,声音哽咽:“父皇!儿臣……儿臣来了!”

刘备凝视着这个长子,心中百味杂陈。阿斗仁厚,然天资平庸,更乏乱世雄主所需的杀伐决断。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他……

“起来,到朕身边来。”刘备招手,待刘禅靠近,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儿子略显圆润的脸颊,“阿斗,你怕吗?”

刘禅一怔,茫然摇头:“有父皇在,有相父在,儿臣……不怕。”

“傻孩子。”刘备苦笑,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柔,“父皇……不能一直在了。这江山,这未竟之业,还有你二叔、三叔的血海深仇……以后,都要压在你肩上了。”

“父皇!”刘禅泪水夺眶而出,“您定能康复!益州有名医,儿臣这就去寻——”

“不必了。”刘备打断他,神色转为肃穆,“朕的时间不多了。阿斗,你记住朕

刘禅重重点头,擦去眼泪。

“待会儿,朕要当着诸葛丞相、李尚书令,还有你诸位弟弟的面,交代后事。无论朕说什么,你只需应承,不可有半分迟疑犹豫,更不可露出丝毫不忿之色。尤其对丞相……”刘备握紧刘禅的手,力道之大,让刘禅感到疼痛,“你要待之如父,事之如师,言听计从,不可违逆。这,是你坐稳江山、保全性命、乃至……或许有朝一日能克复中原的唯一指望。明白吗?”

刘禅似懂非懂,但在父亲灼灼目光逼视下,还是用力点头:“儿臣明白!定尊父皇教诲,以相父事丞相!”

“好……好。”刘备松开手,疲惫地靠回隐囊,“去,唤他们都进来吧。”

第二折 榻前遗命

外殿众人肃立。

诸葛亮羽扇纶巾,面容清癯,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是日夜兼程、忧思过度。李严站在稍侧,面色沉凝,目光低垂。再后,是刘备庶子刘永、刘理,皆年幼,由内侍牵着,怯生生地看着殿内压抑的气氛。

刘禅引众人入内。见到刘备形容,诸葛亮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旋即快步上前,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已带哽咽:“臣……诸葛亮,奉诏来迟!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李严等人也随之跪倒,殿中一片悲声。

“都起来……近前说话。”刘备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诸葛亮脸上,“孔明,这一年,辛苦你了。成都局势,可还安稳?”

诸葛亮再拜:“托陛下洪福,虽有疫病流窜,幸赖蒋琬、费祎等尽心竭力,朝政尚稳,民心渐安。只是……南中诸郡,闻陛下龙体欠安,多有蠢动,雍闿、朱褒等已公然叛离,不再称臣。”

“哼……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刘备冷笑,牵动肺腑,又是一阵剧咳,痰中隐见血丝。待平复后,他看向诸葛亮,眼神复杂,“孔明,夷陵之败,朕……悔不听你之言。小乔不称帝,本可为援,朕与曹魏两帝不容,若当时肯暂退兵,保全实力,何至于此?”

“陛下!”诸葛亮泪下,“是臣谋划不周,未能阻……”

“不关你事。”刘备摆手,眼中浮现出夷陵江面的冲天火光与无尽浮尸,声音低沉下去,“是朕……被仇恨蒙了眼,被‘兄弟’二字捆住了手脚,看不清大局,拖累了二十万儿郎,也……险些葬送了大汉汉基业。”

他停顿良久,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看向诸葛亮,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晰:“这一年,朕困守孤城,日思夜想。曹操已死,曹丕篡汉,我大汉与之势同水火,绝无并存之理。而江东小乔……此女虽取荆州、杀云长,然细思之,她至今未称帝,仍以‘晋国大元帅’自居,留有余地。更兼其麾下带甲数十万,雄踞北疆、中原腹地及江东,已成天下第一大势力。她与曹丕,亦有赤壁旧仇、襄樊新恨。”

诸葛亮凝神细听,已知刘备所思。

“三足鼎立,其实已变。”刘备一字一顿,气息虽弱,却字字千钧,“曹丕与朕,各据帝号,势成水火,绝无联手可能。而小乔虽强,却非帝者,她与我,与曹丕,皆有恩怨,亦皆有……联盟或攻伐之余地。她就像一柄无主的利剑,悬于曹、刘之上。谁能握住剑柄,或至少不让剑锋指向自己,谁就能在这乱局中,多一分胜算。”

他剧烈喘息片刻,黄皓连忙奉上参汤,刘备只抿了一口,便推开,继续盯着诸葛亮:“孔明,朕的时间到了。这权衡之道,这存续之机,朕……只能托付给你了。”

“陛下!”诸葛亮泣拜于地。

刘备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跪在诸葛亮身后的刘永、刘理,以及侍立在侧的刘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听旨!”

众人屏息。

“太子禅,性情敦厚,可继大统。然国家新遭大创,内忧外患,非大贤不足以定倾扶危。丞相诸葛亮,才高德劭,忠心贯日,乃社稷之栋梁。自今日起,太子乃至永、理等,皆须以父事丞相,咨禀政事,不可专断!”

刘禅率先叩首:“儿臣遵旨!必以相父事丞相,绝无二心!”刘永、刘理也懵懂跟着磕头。

刘备目光灼灼,逼视诸葛亮,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注定流传千古的话:

“孔明!朕知你才,胜曹丕十倍,必能安邦定国,终成大事!今太子年幼,朕将此江山,并未竟之志,尽托于你!”他死死抓住诸葛亮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托付,亦是深不可测的试探,“若嗣子可辅,则辅之;若其不才——”

他顿住,殿中空气仿佛凝固,李严猛地抬头,刘禅脸色煞白。

“君可自取之!”

五字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