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刘备之死(2 / 2)

诸葛亮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挣脱刘备的手,向后跌坐,随即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顷刻间额前一片青紫,涕泪横流,声嘶力竭:

“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陛下如此重托,亮……亮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存异心,人神共戮,天地不容!”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李严等人无不震撼动容。

刘备看着伏地痛哭的诸葛亮,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中那最后一丝凌厉的审视,化作了彻底的疲惫与……释然。他知道,自己这最后一步棋,这以江山社稷、身后名誉为注的豪赌,成了。

“好……好……”他缓缓合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声音低不可闻,“如此……朕可安心……去见云长、翼德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汉昭烈帝刘备,崩于永安宫,年六十三。

殿外,瞿塘峡的涛声依旧轰鸣,似在为一代枭雄的陨落而悲歌。白帝城头,素幡缓缓升起,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飘摇。

第三折 成都新局

刘备灵柩运回成都,举国发丧。太子刘禅在诸葛亮等人拥立下继位,改元建兴,尊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开府治事,政无巨细,咸决于亮。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夷陵一场大火,不仅烧尽了蜀汉精锐,更耗空了府库钱粮,人口锐减。南中叛乱,如同溃痈,时刻威胁着本就脆弱的腹地。

丞相府内,灯火常明至深夜。诸葛亮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他一面要调理内政,劝课农桑,恢复民生;一面要整饬武备,安抚夷陵败军残卒,重建一支可战之军;还要时刻关注北面曹魏、东面晋国的动向。

这日,议及南中叛乱,诸葛亮眉宇深锁,对座下蒋琬、费祎等人道:“雍闿、朱褒、高定等辈,勾结南蛮,割据一方,不服王化。此患不除,国无宁日,更无力北顾。我意,待秋粮入库,便亲提一旅之师,南下平叛,以绝后患。”

众人皆沉吟。南中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夷狄凶悍,自来难治。先主在时,亦以抚为主。如今国势衰微,再兴大军……

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丞相,下官以为,此举不妥。”

众人看去,发言者是屯骑校尉、丞相长史王连。此人素以刚直敢言着称,先主时便屡有诤谏,如今加封平阳亭侯,声望更着。

“哦?公渊有何高见?”诸葛亮并无不悦,温言相询。

王连离席,躬身一礼,言辞恳切:“丞相明鉴。南中乃不毛之地,瘴疫之乡。昔年武帝通西南夷,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死于瘴疠者十之五六,所得不过虚名。今我国新遭大败,元气大伤,陛下新立,人心未固。正当休养生息,蓄力于内,岂可再举国之力,冒险深入不毛?”

他顿了顿,见诸葛亮凝神倾听,继续道:“且南蛮之患,如野草烧而不尽。纵能一时平定,大军一退,难免复叛。劳师远征,胜负难料,若再有闪失,恐动摇国本。下官愚见,不若遣一能吏,镇以威信,施以惠政,徐徐图之。待我巴蜀国力恢复,兵精粮足,再议南征不迟。”

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也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蒋琬、费祎微微颔首。

诸葛亮羽扇轻摇,沉吟道:“公渊所言,老成谋国。然南中不平,则腹心之患常在,北伐之志难酬。况我观麾下诸将,魏延、霍峻等虽勇,然独立镇抚南中,恐才具未足。非亮亲往,难竟全功。”

王连再拜,言辞更趋激烈,甚至带上了不惜得罪丞相的决绝:“丞相!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丞相身系社稷安危,一身系天下之望,岂可轻涉险地?南中疠瘴,岂辨尊卑?若有差池,臣等万死不足赎罪,大汉江山何托?此绝非先帝托孤之本意!连,冒死进谏,请丞相三思!再三思!”

说到激动处,王连以头叩地,铿锵有声。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为王连的大胆捏了一把汗。诸葛亮凝视着伏地不起的王连,眼中波澜起伏。他想起先帝临终嘱托,想起夷陵江面的浮尸,想起如今成都街头尚未完全恢复的生气……

良久,他长叹一声,离席亲手扶起王连:“公渊赤诚为国,言如药石,亮受教了。南征之事……暂且搁置。依公渊之见,当前首要,该当如何?”

王连眼中含泪:“谢丞相纳谏!当下之急,无过于‘休养’二字。轻徭薄赋,奖励耕织,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巴蜀天府,但得三年无事,国力必可复苏。届时,再观天下之势,定进退之策。”

诸葛亮缓缓点头:“便依公渊。南中之事,先遣使抚慰,增置戍卫,以观其变。”

王连之谏,被诸葛亮采纳。蜀汉这台从夷陵大火中艰难爬出的战车,终于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得以在诸葛亮、蒋琬、费祎、王连等贤臣的悉心调理下,慢慢修复创伤,积蓄力量。历史在这里,因一个不怕犯颜的谏臣,悄然转了一个弯。

第四折 江东余波

当白帝城悲风回荡、成都府君臣励精图治之时,长江下游的江陵城,也笼罩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

夷陵一战,晋军虽胜,亦是惨胜。三道防线精锐折损颇重,尤以陆逊麾下兵马、潘璋水师为甚。更兼疫病反复,荆襄大地满目疮痍,民生凋敝。小乔虽早有严令防疫,奈何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乃天时,非人力可尽挽。

大元帅府后院,有一处静谧的庭院,遍植修竹,中央一池寒潭,映着天光云影。这里是小乔处理完繁重军政后,独自静处之地。

此刻,她未着甲胄,只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外罩青色半臂,坐在潭边石凳上。手中摩挲着一只褪色的锦囊,囊口以红绳紧紧系住。她的目光落在池面,却又仿佛穿透了水面,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

指尖轻轻解开红绳,从囊中取出一缕细软的头发。头发是极稚嫩的浅褐色,被保存得很好,用一根更细的红丝线在中间系了个小结。这是她的懿儿,失踪那年才三岁,在襁褓中胎发未完全褪去时,她亲手剪下的一缕。

“懿儿……”无声的呼唤在心底翻滚。左慈临终密信上的字句,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养于司马剑门……现名司马昭。”她的儿子,她与公瑾的儿子竟在司马懿手中,被当作棋子培养长大!这十几年,他是如何过的?可曾挨饿受冻?可曾被人欺侮?可知自己身世?司马懿那老狐,是会真心待他,还是只将他视为一枚奇货可居的筹码?

无数疑问、担忧、愤怒、刻骨的思念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她有时会想,若公瑾还在,他会怎么做?是匹马单枪闯入许都,还是谋定后动,徐图救子?那个风采绝伦、雅量高致的周郎,总能谈笑间化解她的焦虑。可如今,只剩下她独自面对这乱局,这锥心之痛。

“主公。”乔羽的声音在竹丛外响起,恭敬而带着一丝担忧,“吴郡有消息。”

小乔迅速将头发收回锦囊,贴身藏好,再抬头时,眼中所有柔软的悲戚都已敛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锐利。“讲。”

“孙权近日举动异常,频繁召见张昭、诸葛瑾等心腹密谈,府中仆役开始变卖细软,其亲卫部曲亦有异动。史阿判断,他似有弃城出逃之意,方向……可能是往北,投曹丕。”

“投曹丕?”小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碧眼小儿,倒是会挑时候。以为刘备败退,我元气大伤,他便能钻空子,去曹丕那里换个富贵?”她起身,月白深衣在微风中轻拂,“他可知,刘备败了,他这枚棋子,就更无足轻重了。曹丕会为了他这个丧家之犬,与我全面开战么?”

“主公之意是?”

“告诉史阿,吴郡外围的网,可以收紧了。各处关卡要道,再加一倍人手。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孙权府邸,我要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都飞不出去。”小乔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他既喜欢坐困愁城,如坐针毡,那就让他好好尝尝这滋味。现在,还没到料理他的时候。”

“那……何时才是时候?”乔羽问。

小乔望向北方,那是襄樊,是中原的方向,也是司马懿父子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深邃如夜:“待我荆襄元气稍复,待我摸清曹丕嗣位后的动向,待我……”她的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足够把握,处理一些更紧要的私事之时。孙权,不过是瓮中之鳖,早一天晚一天,无关大局。眼下,让他活着,让他恐惧,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点资本和希望流逝,比杀了他,更有意思。”

乔羽领命而去。

庭院重归寂静。小乔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白虹”佩剑剑柄。剑鞘冰凉,却仿佛能传递来某种力量。

“公瑾,”她对着寒潭轻声低语,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再等等。我们的江山,我会守住。我们的孩子……我也一定会找回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面前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了一池倒影。风过竹林,飒飒作响,如金戈低鸣,似在应和这位乱世女杰,那深藏于冷静决断之下,汹涌澎湃的思念与决绝。

荆襄的硝烟暂时散去,白帝的悲歌渐渐飘远。但天下这盘大棋,远未到终局。刘备的遗志、诸葛亮的忠诚、小乔的隐忍与筹谋、曹丕的野心、孙权的绝望挣扎,还有那流落敌营、身世成谜的少年司马昭……所有人的命运,依旧在时代的洪流中,激烈地碰撞、交织,等待着下一个波澜壮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