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许都密议
建安二十三年七月,许都。
夜色如墨,烛火通明。曹丕高踞龙座,一身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垂落眼前,却遮不住他眼中燃烧的勃勃野心。大殿空旷,回声清冷,巨幅舆图屏风矗立阶下,山河疆域在烛光中明明灭灭。
台下,司马懿、曹真、曹休、刘晔、蒋济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众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随烛火摇曳,如鬼魅蠢动。
“探马急报,刘备已死,诸葛亮扶刘禅继位。”曹丕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夷陵一战,小乔虽胜,亦是惨胜。荆襄疫病未消,江东精锐折损过半。此乃天赐良机,诸位以为,当如何措置?”
曹真率先出列,甲胄铿锵作响。“陛下!刘备新丧,蜀中人心惶惶。臣请率一军出子午谷,星夜兼程,直取汉中!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仓促间也必救不及!”
“不可。”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司马懿缓步上前,青衫纶巾,面容沉静如水。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蜀中之地:“蜀道艰险,诸葛亮虽新遭大败,然治军严谨,法令森明。若轻兵冒进,恐中埋伏。依臣之见——”
他的手指划过南中一带,停在蛮荒之地:“当先遣使往蛮王孟获处,许以重利,令其起兵十万攻蜀汉南境。蜀军必分兵南顾,待其两线作战、疲于奔命之时,我军再出祁山,方为万全。”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孟获?那个盘踞南中的蛮王?他能起十万兵?”
“能。”司马懿笃定道,声音不疾不徐,“孟获虽蛮,却素怀野心。刘备在时,尚能镇抚;今刘备新亡,诸葛亮初掌大权,南中离心,正是其蠢蠢欲动之时。陛下只需许他‘永镇南中,世袭罔替’,再赐金帛子女,此人必动心。”
曹丕抚掌,龙袍袖口金线刺绣在烛光下闪烁:“好!便依仲达。还有呢?”
刘晔上前一步。他声音沉稳如古井:“陛下,臣以为当三路并进。一路使孟获攻南中;二路,可令上庸降将申耽、申仪,率旧部攻打汉中。此二人久居上庸,熟知汉中地形,且与蜀中将领多有旧谊,或可策反内应。”
“三路呢?”
“三路,”曹真抢道,眼中战意熊熊,“臣亲率大军出斜谷,猛攻阳平关!三路齐发,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兼顾!只要破阳平关,汉中门户洞开,蜀中唾手可得!”
曹丕霍然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光泽。他踱至殿中,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在场众人心上:“诸卿所言,正合朕意。但——”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江东小乔,虽损兵折将,却未伤元气。若我军全力攻蜀,她趁虚北上,如何应对?”
殿中一静。
大殿外,夏夜虫鸣声声入耳,更衬得殿内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曹休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计。可先遣使往辽西,说动鲜卑大人轲比能,令其率铁骑南下,攻打小乔的幽、冀二州。田豫虽能,然北疆防线漫长,鲜卑若倾巢而出,必能牵制晋军主力。届时,陛下再亲提大军,渡江攻江东,小乔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亲征江东?”曹丕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那是混合着野心与仇恨的烈焰,“好!朕要效仿先帝当年,饮马长江,踏平建业!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命天子!”
“陛下三思!”
刘晔忽然跪倒,以头触地,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江东有长江天险,水军精锐冠绝天下。小乔虽损陆逊、潘璋之师,然其麾下尚有乔羽、徐盛、丁奉等将,皆水战宿将。我军水军非所长。若贸然南征,恐……恐重蹈赤壁覆辙啊!”
曹丕脸色一沉。
蒋济见状,急忙缓和:“刘大夫所言,亦不无道理。不如先养兵屯田,待国力恢复,再图南征不迟。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十年?”曹丕冷笑,声音如冰,“刘晔,你是要让朕等十年,看着小乔恢复元气,坐拥江山?还是想让朕学那孙权,偏安一隅,做个困守之君?朕登基以来,无一日不想一统天下!如今良机在前,岂能因畏难而止?”
刘晔浑身一颤,仍坚持抬头,老眼浑浊却坚定:“陛下,用兵之道,当计深远。今刘备新亡,小乔疲惫,看似良机,实乃陷阱。若强行用兵,臣不见其利,唯见其害——”
“够了!”
曹丕拂袖,龙袍带起一阵劲风,烛火剧烈摇晃,殿内光影乱舞:“迂腐之论!当年赤壁之败,乃因北军不习水战,又逢疫病。今朕在玄武池操练水军已近三载,战船千艘,将士十万,皆精挑细选,岂是当年可比?”他看向司马懿,“仲达,你意如何?”
司马懿躬身,姿态谦恭,声音不疾不徐:“陛下,江东确有长江天险,然天险亦是人守。小乔新胜而疲,荆襄疫病横行,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只是——”他顿了顿,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水战非同陆战,非得精熟水性的将领不可。曹真、曹休二位将军虽勇,然皆北人,恐难胜任。”
“那依你之见?”
“陛下当亲征。”司马懿声音清晰,字字分明,“唯有天子亲临,三军用命,方可与江东水军一较高下。臣愿荐一人:文聘。此人昔为刘表部将,久镇江夏,深谙水战,可为前部先锋。”
曹丕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烁。他走回龙座前,猛然击掌:“便依仲达!传令:封曹真为征南大将军,率军五万为前部;文聘为水军都督,统战船千艘先行;曹休总督粮草,押运后队。朕自领中军,率刘晔、蒋济等,水陆并进,合兵三十万,择吉日南征!”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懿,目光深邃:“仲达,朕命你为尚书仆射,留守许都,总督国事。许都安危,系于你一身。”
司马懿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当夜,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从许都四散而出,马蹄声踏碎夏夜宁静:一路往南中,怀揣金印诏书,许诺蛮王孟获永镇南中;一路往上庸,携带密信,策动申耽、申仪起兵;一路往辽西,满载金银财帛,游说鲜卑大人轲比能。
而许都城外玄武池畔,千艘战船灯火通明,工匠日夜赶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船板上,新造的战舰在月光下泛着桐油光泽,帆樯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三十万大军集结的营寨绵延十里,火光点点如星河落地。
曹丕独立毓秀台最高处,凭栏远眺。夜风吹动他的冕旒,玄色龙袍在风中翻飞。他望向南方,那里是长江,是江东,是他梦中都要踏平的土地。
“小乔……诸葛亮……”他喃喃低语。“这一次,朕要你们知道,谁才是天命所归。”
第二折 三路烽烟
八月,蜀中成都,丞相府。
秋雨绵绵,敲打窗棂。诸葛亮独坐案前,羽扇轻搁手边,案上摊着三份急报。烛火映着他清癯的面容,眼下阴影深重,那是连续数日不眠的痕迹。
雨声中,蒋琬匆匆入内,靴子踏过水渍,留下湿痕。这位丞相长史素来沉稳,此刻声音却带着急促:“丞相,南中急报!蛮王孟获受曹丕鼓动,纠结十万蛮兵,已破牂牁、越嶲二郡,屠城三日,正往建宁杀来!”
诸葛亮神色不变,只取过第二份帛书,展开细读。帛书是汉中守将送来的,字迹略显潦草:“上庸申耽、申仪,率旧部两万,出米仓山,已至汉中境外。沿途烧杀,百姓流离。”
第三份:“曹真率军五万出斜谷,先锋已抵阳平关下。关外尘烟蔽日,旌旗连绵。”
蒋琬脸色发白,额头沁出汗珠:“三路齐发!牂牁、越嶲二郡失守,汉中告急,阳平关被围!丞相,这……”
“莫慌。”
诸葛亮放下帛书,起身走到巨幅蜀中地图前。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一在目。他手指轻点南中一带:“孟获虽众,然蛮兵乌合,不识阵法,只恃勇力。魏延何在?”
“魏将军正在城外练兵。”
“传令魏延,率军一万,星夜南下,迎击孟获。”诸葛亮眼中闪过锐光,那是久经沙场、洞悉人心的智慧,“告诉他:不必死战,不必攻坚。只需左入右出,右入左出,日夜袭扰,令蛮兵不得安寝。孟获性疑,见我军行踪飘忽,必不敢轻进。”
蒋琬一怔:“这……能行么?孟获有十万之众,魏将军只有一万……”
“孟获勇而无谋,最忌鬼神莫测之兵。”诸葛亮淡淡一笑,羽扇轻摇,“魏延用兵奇诡,正合此用。”他转身,看向蒋琬,“公琰,用兵之道,不在兵多,在知彼知己。孟获之兵,看似十万,实则是各部拼凑,各怀心思。只需扰乱其心,其军自溃。”
蒋琬恍然,躬身道:“丞相明鉴。那第二路,申耽、申仪……”
“此二人虽叛,然与蜀中旧将多有故谊。”诸葛亮走回案前,提起笔,“李严何在?”
“李尚书正在府中理事。”
“请他来。”
片刻后,李严入内。这位巴蜀名士,身材微胖。他拱手行礼:“丞相召我,可是为申氏兄弟?”
“正是。”诸葛亮将急报递过,“公渊与申耽、申仪有旧,可否修书一封,陈说利害?告诉他二人:曹丕用他们,不过为消耗我军,借刀杀人。待事成之后,免不了鸟尽弓藏。若肯迷途知返,我可表奏陛下,仍许他们镇守上庸,子孙袭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