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小乔凝视儿子,忽然笑了——不愧是公瑾的儿子,一开口便问天下大势。
“我若称帝,与曹丕、刘备何异?”她缓缓道,“汉室虽衰,然四百年余威犹在。我与你父约定不称帝,这只是我们约定的遗志。此其一。”
“其二,天下战乱三十余年,百姓疲敝,思安久矣。我取荆州时,见夷陵江面浮尸十五万,七百里焦土,白骨露野。那一战后我便发誓,若非不得已,绝不再行赤壁大战、夷陵之战那样的惨状,一次就够了。”
她起身踱步,月光将身影拉得修长:“其三,曹魏虽衰,根基尚在;蜀汉新败,然诸葛亮励精图治;若我强行一统,必联合抗我,届时战火重燃,死者何止百万?”
司马昭眼中闪过亮光:“所以母亲以‘大元帅’之名统御六州,留有余地。既威慑各方,又不至逼其死战。此乃……养势待时之策?”
“不错。”小乔欣慰点头,“我儿一点即透。今诸葛亮北伐,正是绝妙时机。他牵制曹魏主力,我便可从容整顿内政,消化内部未完成的问题,同时……”
她看向司马懿:“解决北疆隐患。”
司马懿捻须道:“乔帅所指,可是鲜卑轲比能?”
“正是。”小乔冷笑,“曹丕死前,联络轲比能袭我幽州。我若不亲征,北疆难安。”
司马昭忽然道:“母亲若北征,江东、荆襄防务谁人主持?诸葛亮若知母亲北上,会不会……”
“他会。”小乔截口,“所以我要你父子相助。”
石桌旁气氛一凝。
司马懿眼中精光闪烁:“乔帅欲如何相助?”
第五折 养寇自重
小乔走回石桌前,以指蘸茶,在石面勾勒地图轮廓。
“今之局势,三方制衡。”她指尖点出三点,“曹魏居中原,虽丧精锐,然地广人稠,潜力犹存。蜀汉据巴蜀,诸葛亮治国有方,南中已平,正蓄力北图。我晋国拥北疆、中原腹地及江东,地最广,兵最强,然四面受敌——北有鲜卑,西有蜀汉,南有山越残部,东临大海。”
“三方之中,曹魏最是关键。”她指尖重重点在“许都”位置,“曹睿幼主登基,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四人辅政,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曹真掌兵,曹休镇边,陈群理政,仲达公你……被卸掉兵权闲居。”
司马懿苦笑:“乔帅明察。”
“我要你重回权力中心。”小乔直视司马懿,“诸葛亮北伐,夏侯楙连失三郡,必上表请援。届时曹睿无人可用,只能复你官职,令你督雍凉军事,抵御诸葛亮。”
司马昭恍然:“母亲是要……让义父借诸葛亮之势,重掌兵权?”
“不止。”小乔眼中闪过冷光,“我要你父子与诸葛亮……长期相持。”
“长期相持?”司马师忍不住开口,“乔帅,诸葛亮用兵如神,若全力来攻,恐难抵挡。”
“所以我会暗中助你。”小乔缓缓道,“粮草、军械、情报……只要你们需要,我皆可暗中输送。但有一条——只许守,不许攻。你要让曹睿看到,唯有你司马懿能挡住诸葛亮,却又不能真的击退蜀军。”
司马懿抚掌而笑:“妙!妙极!养寇自重,古之名将常用之策。诸葛亮便是我的‘寇’,有他在,我司马氏方有价值,方能一步步掌控朝堂。”
“正是。”小乔点头,“待你在朝中根基稳固,剪除曹真、曹休等宗室势力,彻底掌控曹魏大权,届时……”
她看向司马昭:“便可借司马氏之力,行改天换日之事。”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所谓“改天换日”,便是篡魏自立。
司马昭却皱眉:“母亲,此举虽妙,然耗时日久。若诸葛亮突然撤军,或曹睿另派他人接替,又当如何?”
“所以需要默契。”小乔道,“我会密信诸葛亮,言明利害。他志在北伐中原,复兴汉室,然如今蜀汉国力,尚不足一举灭魏。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徐徐图之。我助他牵制曹魏主力,他助你父子掌权——待你父子篡魏之日,便是蜀汉北伐功成之时。”
这话说得坦荡,却藏着更深算计。司马懿深深看了小乔一眼:“乔帅这是要……三分天下,而后谋一统?”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小乔望向夜空,“然这‘合’的过程,可以血流成河,也可以……相对平和。我要的,是以最小代价,终结这乱世。”
她转身面对司马昭,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懿儿,你父亲生前最大遗憾,便是未取巴蜀,未全据长江。如今你既在司马氏,便有机会完成他的遗志——不是以江东周氏之子的身份,而是以未来中原之主的名义。”
司马昭浑身一震。他从小受的教育,便是如何在这乱世立足,如何争霸天下。如今生母将一条更广阔的道路铺在眼前——不是为将,不是为相,而是为君!
“母亲……”他声音微涩,“若孩儿……不愿走这条路呢?”
小乔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便不走。母亲找你二十年,不是要你承担什么重任,只是想知道你平安,想看你过得好。你若愿随我回江东,我便卸了这大元帅之位,与你兄弟周循、周胤团聚,咱们一家……”
“不。”司马昭忽然打断,眼中燃起火焰,“父亲遗志,孩儿当继。这天下棋局,孩儿……要下!”
他退后一步,整衣肃容,向小乔深深一揖:“请母亲教我,该如何走这盘棋?”
第六折 北疆战火
小乔眼中泪光又现,这次却是欣慰之泪。她扶起儿子,柔声道:“好孩子,你既有此志,母亲便与你细说。”
三人重新落座。小乔取出一卷密图,在石桌上展开——那是晋国暗探绘制的天下形势详图,山川城池,兵力部署,纤毫毕现。
“当前要务有三。”她指点地图,“其一,北征鲜卑。轲比能虽勇,然鲜卑各部并非铁板一块。我可分而化之,拉拢步度根等部,孤立轲比能。预计三月内可平北疆。”
“其二,巩固内政。荆襄九郡,需休养生息;江东孙权旧部,需彻底消化;并、幽、冀三州,需整顿吏治,囤积粮草。此乃根基,不可轻忽。”
“其三,”她看向司马父子,“便是助你等掌权。”
司马懿沉吟道:“乔帅北征期间,诸葛亮若大举来攻,我恐难抵挡。”
“所以我会先与诸葛亮达成默契。”小乔道,“我遣密使入蜀,陈说利害。诸葛亮是聪明人,当知若真逼急了曹魏,曹睿可能与我暂时和解,共抗蜀汉。与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待时机成熟。”
司马昭忽然道:“母亲,若诸葛亮不肯呢?他志在复兴汉室,恐不愿见曹魏大权旁落司马氏。”
“那便让他不得不肯。”小乔冷笑,“我可令荆襄守军佯动,北疆大军出动,攻蜀。诸葛亮受威胁,必不敢全力北伐。同时,我会开放汉中至陇右的商路,以盐铁粮草与蜀中贸易——诸葛亮治蜀,最缺的便是这些。利益当前,他会权衡的。”
这一手软硬兼施,可谓老辣。司马懿叹服:“乔帅深谋远虑,懿不如也。”
“仲达公过谦了。”小乔正色道,“我今日之言,皆出自肺腑。我帮你父子,一为天下少流血,二为我儿前程。但有一事须说在前头——”
她目光陡然锐利:“他日若你司马氏掌权,须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不可行暴虐之事。若违此诺,我纵是亲生母亲,也必率军讨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隐现。司马懿肃然道:“乔帅放心,懿若得志,必以天下苍生为念。”
司马昭也道:“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小乔神色稍缓,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此乃晋国暗卫虎符,可调动潜伏中原的三千死士。今交与你,危急时可用。”
司马昭双手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托。
这一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司马懿心中暗惊:这女子不仅战场无敌,权谋机变亦如此深沉。得她相助,司马氏大业可期!
四人又密议至东方泛白。期间论及粮草转运、情报传递、朝中党争等细节,小乔皆一一指点,如数家珍。司马昭在旁静听,眼中钦佩之色愈浓。
第七折 黎明别离
鸡鸣时分,山庄外传来马蹄声。赵雨入内禀报:“主公,天将破晓,该启程了。”
小乔点头,起身看向司马昭。这一夜长谈,母子间隔阂消融大半。她伸手轻抚儿子脸颊,眼中满是不舍:“懿儿,母亲要走了。北疆战事紧急,不可久留。”
司马昭跪地叩首:“母亲保重。待北疆平定,孩儿……定去拜见。”
“好,好。”小乔扶起他,泪中带笑,“你在许都要万事小心。朝堂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凶险。记住,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
她又看向司马懿:“仲达公,我儿便托付与你了。他日若有事,可遣密使至晋阳炎帝庙,我必知晓。”
“乔帅放心。”司马懿深深一揖,“昭儿是我一手带大,视如己出。今既知其身世,更当竭力保全。”
小乔最后望了几子一眼,似要将这张脸刻入心底。而后转身,披上斗篷,大步出庄。
庄外,五十玄衣骑士已列队等候。小乔翻身上马,胭脂马长嘶,踏碎晨露。她勒马回望,见山庄门前,司马昭青衫独立,正遥望这边。
“驾!”
马鞭扬起,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渐亮的晨雾中。司马昭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昭儿。”司马懿走到他身后,“你母亲……非常人也。”
“我知道。”司马昭轻声说,“所以我才更要努力,不辜负她的期望,不辜负父亲的遗志。”
司马懿拍拍他肩膀:“回许都吧。接下来,该我们落子了。”
朝阳初升,金光破云。山庄在晨光中渐显轮廓,而那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密室夜话,也将如种子般,在这乱世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
马背上,小乔疾驰中回望来路,心中百感交集。找到了儿子,却又要分离;铺好了道路,却不知前途吉凶。
“公瑾,”她心中默念,“你看见了吗?我们的懿儿长大了,他很像你,聪明,沉稳,有志气。你放心,我会护着他,也会……完成我们未竟的梦想。”
“这天下,终将归于太平。”
前方,北疆烽烟正炽;身后,中原棋局方开。而她,这位身兼母亲与统帅的女子,将再次披甲执锐,为她所爱的人,为这破碎的山河,杀出一条血路。
晨风猎猎,吹动玄色斗篷。胭脂马如赤龙,奔向那即将燃起的北疆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