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晋阳霜寒
晋阳城。
北风裹挟着初雪,掠过残垣,在晋阳城头打着旋儿。大元帅府——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小乔独坐主位,面前长案堆积着两摞文牍。左摞是各地军报:幽州田豫报鲜卑轲比能聚兵八万,寇掠代郡;右摞是朝中人事任免——密密麻麻的“病故”、“阵亡”、“乞骸骨”,像秋后落叶,一层层覆盖着她半生经营的基业。
她的指尖划过最新一份丧报:“卫将军徐晃,殁,年六十二。”“虎威将军于禁,病逝邺城,年六十五。”“昭武将军徐荣,阵亡于雁门,年六十二”……
文臣那摞更厚。荀彧、荀攸、程昱病殁。最痛是二叔乔羽。去岁腊月,老人握着她的手说:“贤侄女,二叔怕是不能……看你统一天下了。”言罢含笑而逝,寿七十三。
小乔睁开眼,望向堂下。昔日文武济济一堂的景象不再,如今列席者不足半数。左侧武班中,张虎垂首而立——他是张辽长子,年方二十,眉宇间有乃父英气,却稚嫩太多;右侧文班中,程延、程武兄弟并立——他们是程昱之子,一个四十五,一个四十二,皆着青衫,神情肃穆。
“各部职缺,统计如何?”她问吏部尚书董昭。
董昭出列,捧册禀报:“自黄初三年至建兴五年,六年之间,病故文武共计一百三十四人。其中统帅级缺七位,大将已全却,上将级缺十六,谋臣缺十一,郡守、刺史缺二十六……”他顿了顿,“更紧要者,六部尚书去其四,九卿缺五,各州都督府长史、司马空缺过半。”
堂中一片沉寂。炭火噼啪,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小乔缓缓起身,走到堂前巨幅地图旁。地图上晋国疆域北抵长城,南至长江,东临大海,西接陇右,煌煌六州之地,带甲三十万。然此刻在她眼中,这庞大帝国却如一间年久失修的大屋,梁柱渐朽,亟待新材。
“诸公,”她转身,声音在空旷堂中回荡,“我晋国老臣凋零至此。若再不起用新人,恐根基动摇。”
堂中以徐庶为首。徐庶沉吟道:“主公所言极是。然新人从何而来?军中虽多有战功者,然统帅之才非一朝一夕可成。”
小乔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上党郡所在。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党太学……如今情形如何?”
董昭答:“自主公建太学,广收寒门子弟,现有生徒三千。然……”他面露难色,“然所授多为经史文章,军事策论虽有讲授,然无实战历练,恐难当大任。”
“三千人……”小乔指尖轻叩地图上的“上党”标记,“明日,我亲往太学。”
第二折 太学藏龙
十月十八,上党郡。
太学白墙黑瓦连绵三里,读书声与松涛相和。小乔只带十名亲卫,微服而至。她未着戎装,只一袭青色深衣,外罩素绒披风,青丝以木簪绾起,如寻常访学的士人。
学监闻讯急出迎,却被小乔摆手止住:“不必声张,我随意看看。”
她先至经堂。但见数百学子正听讲《春秋》,老博士声音洪亮:“故国之兴,在得人;国之亡,在失人……”堂中学子或凝神静听,或疾书笔记,秩序井然。
又至武堂。此处较经堂冷清许多,只数百人在习射。箭垛设在百步外,多数人箭矢偏斜,唯有一少年连发三箭,皆中红心。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黝黑,身形精悍,射箭时目光如鹰隼。
小乔驻足观看。少年射罢,转身见有人注目,也不怯场,抱拳道:“先生见笑。”
“好箭法。”小乔问,“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学生邓艾,字士载,义阳人。”少年答得爽利。”
邓艾……小乔心中一动。这名字似在哪听过。她细观少年面容,忽然想起——赤壁祭坛!那年七星孩童中,确有一个叫邓艾的孩子,被那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妖人掳去……
“你可是建安十三年生人?”她试探问。
邓艾一愣:“先生如何得知?学生正是建安十三年腊月生,今年虚岁十九。”
小乔心中波澜翻涌。她强自镇定,又问:“你父母何在?”
“学生……不知。”邓艾神色黯了黯。
果然是他!小乔袖中手指微颤。赤壁祭坛火光冲天,她救下七个孩童,其中便有这个邓艾。后因战事紧急,将孩童托付太学安置,不想竟在此重逢。
她深吸一口气,温言道:“你既善射,可曾习兵法?”
邓艾眼睛一亮:“学生日夜苦读《孙子》、《吴子》,更自绘山川地势图百幅。”他指向武堂角落一摞绢帛,“那些便是。”
小乔走过去展开一幅。但见绢上绘着并州北部地形,山脉河流、关隘道路,标注详尽,更有兵要分析:何处宜设伏,何处利骑兵,何处可屯粮……虽笔法稚嫩,然思路清晰,显是下了苦功。
“这些都是你一人所绘?”小乔难掩惊讶。
“是。”邓艾有些不好意思,“学生无钱购书,便向老卒请教边塞情形,自行绘制。若有谬误,请先生指正。”
小乔凝视这少年,忽然道:“明日辰时,你来校场,我考校你兵法实战。”
离开武堂,小乔心潮难平。她信步至藏书阁,却见阁前空地围了不少人。近前观之,原是两名学子正在辩论。
一方是个锦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言辞犀利:“夫治国之道,当先正名分。晋国虽立,然元帅不称帝,名不正则言不顺,何以号令天下?”
另一方是个布衣青年,年岁相仿,容貌清俊,声音沉稳:“不然。昔周室衰微,齐桓、晋文称霸而不称王,乃尊王室、攘夷狄。今元帅不称帝,正显其志在天下苍生,非为一己权位。此乃大仁大义,何言名不正?”
锦衣少年冷笑:“仁义岂能御虎狼?曹丕篡汉,刘备称帝。我晋国若不自正名号,徒以‘元帅’号令,日久必生离心。”
布衣青年正色道:“子只知名号,不知人心。元帅自并州起兵,平北疆、取荆州、安江东,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将士誓死效命。此非权位所能致,乃仁德所召也。若强行称帝,反失其本。”
围观者窃窃私语,多赞同布衣青年之言。小乔在人群中静静听着,问身旁学子:“这二人是谁?”
学子答:“锦衣者乃太原王氏子弟,王濬;布衣者……”他压低声音,“听说是江东来的,姓陆,名抗,字幼节。”
陆抗?小乔心中又是一震。陆逊之子!她细看那青年眉眼,果有几分陆伯言的清隽气度。
此时辩论已近尾声。王濬被驳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陆抗向众人拱手,谦逊道:“抗才疏学浅,妄议国事,诸位见笑。”说罢收拾书卷,转身欲走。
“陆公子留步。”小乔出声。
陆抗回头,见是一陌生妇人,虽衣着朴素,然气度不凡,便躬身行礼:“夫人有何指教?”
小乔微笑:“适才听公子高论,深以为然。公子既从江东来,可曾见过陆伯言将军?”
陆抗神色一肃:“正是家父。”他打量小乔,忽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惊疑,“夫人莫非是……”
小乔微微颔首。陆抗急欲跪拜,被她抬手虚扶:“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今夜酉时,你来学监院中见我。”
第三折 夜考群英
是夜,学监院。
小乔端坐正堂,左右侍立着张虎、典满、赵广、赵统四名年轻将领——他们都是此次随她回晋阳的将门之后,如今在元帅府任侍卫之职。堂下已立着七人:邓艾、陆抗,另有五名太学中选拔出的佼佼者。
烛火通明,映得一张张年轻面孔朝气蓬勃。小乔目光缓缓扫过,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正是当年赤壁祭坛上那些懵懂孩童的年纪。
“诸君可知,我今夜为何召见?”她开口,声音温和。
一清瘦少年出列,举止文雅:“学生杜预,字元凯,京兆人。愿为晋国效绵薄之力。”
接着依次报名:王濬,字士治,弘农人;州泰,字子宁,南阳人……。皆是将门之后或寒门英才。
小乔颔首,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此乃北疆军事图,标注着鲜卑轲比能各部兵力部署。
“今轲比能聚兵八万于弹汗山,分三部:本部三万居中山,阙机部三万居东,泄归泥部两万居西。”她指尖划过地图,“若你为将,当如何破之?”
堂中沉默片刻。邓艾率先开口:“学生以为,当分而击之。轲比能虽为盟主,然三部各怀异心。可遣使联络泄归泥,许以重利,令其按兵不动;再以精骑突袭阙机部,其部去年败于田豫将军,士气低落,易破。最后合兵击轲比能本部,可事半功倍。”
陆抗接道:“邓兄所言甚是。然学生补充一点:鲜卑骑兵迅捷,宜诱其入险地。幽州以北有白狼山,山势险峻,谷道狭窄。若佯败诱敌至此,以弓弩伏击,可尽歼其骑。”
马岱道:“还需防其逃窜。可遣偏师绕后,断其归路。”
杜预沉吟:“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鲜卑粮草多靠劫掠,若坚壁清野,令其无所掠食,日久自溃。”
王濬、州泰也各陈己见。七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偶有争论,然皆能言之成理。小乔静静听着,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待众人言毕,她忽然问:“你等可知,为何太学三千人,独你七人在此?”
众人面面相觑。陆抗谨慎道:“可是因我等皆将门之后?”
“是,也不是。”小乔起身,走至堂中,“你七人中,有几人确是名将之后:陆抗,父陆逊;州泰,师从徐晃将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邓艾、杜预、王濬身上,“然你三人皆寒门出身,何以脱颖而出?”
邓艾昂首道:“学生以为,才能不分门第。昔卫青、霍去病皆出身卑贱,然建功封侯,名垂青史。”
“说得好。”小乔赞许,“然我要告诉你等另一件事。”她环视众人,缓缓道,“多年前赤壁之战,我于七星祭坛救下七名孩童。这些孩子身负特殊命格,被戴白藤冠,瞎一眼、跛一足掳去欲行邪术。后祭坛破,孩童被我安置……”
她目光逐一扫过众人:“邓艾,你正是那七个孩童之一。”
邓艾浑身剧震,瞪大眼睛。
小乔继续道:“不仅是你。陆抗,你父陆逊现督江东;杜预,你祖父杜畿曾任并州刺史;王濬,你族兄王昶如今在太学;文鸯、州泰,你二人父师皆是我晋国旧将。”
她声音转沉:“你等的命运,早在十几年前便与我晋国相连。今日聚于此地,非偶然也。”
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肃然。年轻人们这才明白,今夜这场召见,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因缘。
小乔走回主位,正色道:“今晋国老臣凋零,正是用人之际。你七人既有才学,又有宿缘,可愿入我军中,随我北征鲜卑?”
七人齐跪:“愿效死力!”
“然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小乔语气转厉,“你等虽通兵法,然未经战阵。明日校场比武演阵,若通不过考核,仍回太学读书。”
“学生必全力以赴!”
第四折 校场点兵
十月十九,上党校场。
朔风卷起黄沙,战旗猎猎作响。三千太学生列队观礼,黑压压一片。高台上,小乔端坐主位,左右徐庶、董昭等文武相陪。
校场东侧,邓艾等七人各率一队,每队百人,皆是太学中选拔出的健儿。他们需在今日完成三项考核:阵法演练、骑射比武、沙盘推演。
第一项,八门金锁阵。
邓艾率队居中,摆开阵势。此阵按八卦方位,设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繁复。但见邓艾令旗挥动,百人队形随之变换,时而如雁翅展开,时而如长蛇盘旋,进退有度,章法井然。
高台上,徐庶捻须赞道:“此子深通阵法,假以时日,必为良将。”
接着陆抗演示鹤翼阵,马岱演示锋矢阵,各有千秋。至文鸯时,此人率队演练却月阵——此阵乃当年张辽所用,攻守兼备。但见文鸯手持长枪,亲自冲锋在前,百人紧随,如一把尖刀直插“敌阵”,气势惊人。
第二项,骑射比武。
校场西侧设箭垛,距离一百五十步。寻常弓手百步已属难能,一百五十步非强弓硬弩不可及。
邓艾率先出列。他取三石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嗖”一声,箭矢破空,正中红心!围观学子齐声喝彩。
接着马岱、州泰各射三箭,皆中靶心。至陆抗时,他用的却是轻弓,箭矢射出,虽中靶,然入木不深。
有学子窃笑:“陆公子文弱,力不及也。”
陆抗不以为意,取第二箭。此箭箭镞特异,有三棱血槽。他弯弓搭箭,目光如电,“嗖——噗!”箭矢竟穿透箭垛,从背面露出半尺箭杆!
满场哗然。原来陆抗擅巧劲,不求力大,但求精准狠辣。
小乔微微颔首。陆逊之子,果非常人。
第三项,沙盘推演。
校场南侧设巨大沙盘,模拟北疆地形。小乔亲自出题:“今你率五千军,轲比能三万骑来攻,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