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惊变街亭
五丈原蜀军大寨,中军帐内烛火飘摇。
诸葛亮独坐案前,手中羽扇搁在膝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案头摊开着陇右地图,街亭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三个圈——那是马谡请命时,他亲自标注的。
帐外秋风萧瑟,卷得旌旗猎猎作响。更鼓刚过三更,远处隐约传来士卒巡夜的脚步声。
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丞相!”参军几乎是扑进来的,手中攥着一卷沾满泥污的绢图,“王平将军……八百里加急!”
诸葛亮倏然睁眼。烛光下,他清癯的面容在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过绢图时,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泥渍——这是连夜疾驰、不惜马力的痕迹。
绢图展开。
只一眼,诸葛亮如遭雷击!
“啪!”
羽扇坠地,白羽散开。他双手撑住案几,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图上绘得分明:两山夹一道,本该当道下寨的咽喉要地,蜀军大营竟高踞孤山!山势陡峭如削,营寨星星点点散在山巅,而山下五路总口空空如也。图侧有王平草草添注的小字:“参军执意上山,平苦谏不从。今分兵山西立寨,成犄角之势。然山上无水,险地也。”
“马谡……无知!”诸葛亮从齿缝里迸出四字,声音嘶哑如钝刀刮石。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占山为寨,自陷绝地!魏兵若至,四面合围,断我水道——不须二日,军心自乱!”
帐中死寂。参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跟随丞相多年,从未见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卧龙先生,如此失态。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诸葛亮缓缓坐下,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血丝密布,却已恢复平日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唤杨仪。”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片刻后,长史杨仪匆匆入帐。此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素以干练着称。见帐中气氛凝重,他躬身道:“丞相唤仪,有何吩咐?”
诸葛亮将绢图推过去:“你看。”
杨仪细看,脸色渐白,冷汗自额角渗出:“这……马幼常竟如此用兵?!当道不守,反据孤山——这是将两万将士置于死地啊!”
“依你之见,当如何补救?”诸葛亮问。
杨仪咬牙:“街亭乃陇道咽喉,万不可失。仪愿率军一万,星夜驰援,接替马谡守街亭。若侥幸赶得及,或可挽回……”
话音未落,帐外骤起喧哗!
“急报——!”斥候连滚爬入,衣甲破碎,满面血污,“丞相!街亭……街亭丢了!柳城也丢了!”
“什么?!”杨仪骇然倒退三步。
诸葛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如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万丈冰窟中捞出:
“细说。”
斥候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马参军屯兵山上,司马昭率军围而不攻,断我水道。蜀军饥渴两日,军心大乱。马参军下山突围,中伏大败……两万军,只逃出千余……王平将军苦战得脱,然柳城已被郭淮袭取……魏延将军援兵中伏,折损过半……现、现败退阳平关……”
每说一句,帐中寒意便重一分。说到最后,斥候已泣不成声。
诸葛亮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一片苍凉的平静。
“大事去矣。”他轻声道,“此亮之过也。”
杨仪急跪:“丞相何出此言!是马谡违令……”
“马谡是我派的。”诸葛亮打断,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知其性傲,知其少经战阵,知其熟读兵书却不知变通——然仍用他为将,是亮之失察;街亭重地,干系北伐全局,我应亲往督战,却坐镇中军,是亮之失策;王平苦谏,我应有密令授权其临机决断,却未虑及此,是亮之失算。”
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街亭、柳城、阳平关……一条北伐之路,如今已断成数截。
“传令。”诸葛亮转身,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关兴听令!”
帐外侍立的关兴应声入内。这位关羽次子年方二十,银甲红袍,眉宇间有其父英风。
“你引三千精兵,即刻出发,投武功山小路。多设旌旗,广布疑兵,昼夜鼓噪呐喊。若见魏军,不可接战,只虚张声势。待魏军退去,便速投阳平关,助魏延守城。”
“诺!”关兴领命,转身出帐,甲胄铿锵。
“张翼!”
“末将在!”张翼出列。此人乃蜀中老将,沉稳持重。
“你引五千军,速去修葺剑阁栈道,加固关隘,以备归路。记住——剑阁乃蜀中门户,万不可有失。”
“末将领命!”
诸葛亮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杨仪,你总领中军,即刻收拾行装辎重,安排撤退次序。老弱伤兵先行,精锐断后。粮草能带则带,不能带则焚,一粒粟米也不留给魏军。”
“姜维。”他看向那位年轻将领。
姜维出列,抱拳:“丞相。”
“伯约,我给你八千精兵,伏于箕谷两侧山林。待我军主力撤退,魏军必来追击。你截其归路,且战且退,不可恋战。”诸葛亮深深看他一眼,“此任最险,你可敢当?”
姜维昂首:“维受丞相知遇之恩,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分拨已定,已是四更天。帐外传来人马调动之声,混杂着将领的喝令、士卒的奔跑、车马的辚辚。五丈原大寨,这座经营半载的北伐基地,正从沉睡中惊醒,开始一场仓促而悲壮的撤退。
诸葛亮独坐案前,铺开绢帛,提笔欲书军令。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晕开,如泪痕。
他想起出征前,成都武担山誓师,十万将士山呼“北伐”。想起先帝永安托孤时,握着他的手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想起二弟云长走麦城,三弟翼德死阆中,先帝崩白帝……
“先帝……”诸葛亮喃喃,笔尖颤抖,“亮……有负所托。”
帐外忽然传来琴声。不知哪个文吏,在收拾行装时,竟弹起了《梁甫吟》。琴声凄切,在秋夜寒风中飘荡,如泣如诉。
诸葛亮搁笔,走出大帐。
东方微白,晨雾弥漫。营中处处火把,映照着一张张茫然的脸。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被唤醒,衣甲不整,仓皇整装。粮车一辆辆驶出营门,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有伤兵被搀扶着登上牛车,低声呻吟;有战马不安地嘶鸣,被士卒用力拉住缰绳。
“丞相……”亲兵捧来铠甲。
诸葛亮摆手:“不必。”他只着一身青色深衣,外罩素绒披风,登上四轮车,“去西城。那里还有粮草五千石,需亲自调度。”
“丞相!”杨仪急追上来,“西城偏僻,只五千守军,且分半转运粮草去了。若遇魏军……”
“我自有计较。”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望向西北——那是街亭方向,如今已陷敌手。
五千军护卫着丞相车驾,离开五丈原大寨,向西城方向驶去。车后,是正在有序撤退的蜀军,如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秦岭山道上缓缓蠕动。
而东方天际,晨光渐亮,照见远山轮廓如蹲伏的巨兽。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第二折 空城计
西城,实非城池,只是秦岭深处一处屯粮据点。
此地依山而建,木栅为墙,方圆不过二里。城内粮仓十余座,皆以青石垒砌,屯有粟米五千石——这是诸葛亮为持久战备下的最后家底。原本守军五千,三日前已分两千五百人押运粮草往汉中,如今城中仅剩两千五百老弱,外加诸葛亮带来的护卫。
辰时末,车驾至西城。
诸葛亮下车登城。但见城墙低矮,多处破损,守军稀疏。粮仓倒是完好,仓门大开,民夫正将粮袋搬上牛车——这是按计划转运的最后一批。
“报——!”一骑飞驰入城,马上斥候滚鞍下马,面无人色,“丞相!东面三十里,发现魏军!黑压压不见尽头,估、估约十五万!打‘司马’字旗,是司马昭亲率!”
城头一片死寂。
秋风卷过,吹动诸葛亮鬓边白发。他羽扇停在半空,良久,缓缓放下。
“十五万……”他喃喃,“来得真快。”
杨仪脸色煞白:“丞相,速退!城中兵微将寡,断难抵挡!粮草……粮草顾不得了,焚了吧!”
诸葛亮不答,踱至垛口,向东眺望。但见远山烟尘隐隐,如黄龙腾空——那是大军行进的迹象。
他心中飞速盘算:司马昭十五万新胜之师,士气正旺;己方仅二千五百人,且多老弱。若守,必破;若退,粮草尽失,八万大军退路断绝。更致命的是,此地距五丈原主力撤退路线仅五十里,若司马昭发现蜀军虚实,衔尾急追,恐全军覆没……
“取我琴来。”诸葛亮忽然道。
众将愕然。杨仪急道:“丞相!此时岂是操琴之时?!”
“取来。”诸葛亮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亲兵抬来七弦琴,置于城楼。诸葛亮拂衣坐下,十指轻按琴弦。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只剩一片澄明如镜的沉静。
“传令。”他开口,声音清越,“四门大开,每一门派二十老军,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城中所有旌旗尽数收起,藏于库中。城头守军——全部撤下。”
“什么?!”众将哗然。
诸葛亮继续道:“杨仪,你率五百人,于城中粮仓堆积柴草,泼洒火油。若见魏军入城,即刻举火,一粒粮也不留给司马昭。”
“那丞相您……”
“我自有安排。”诸葛亮拨动琴弦,琴声淙淙,如山泉流淌,“去吧。”
众将面面相觑,终是领命退下。不多时,西城四门轰然洞开!守军撤下城头,只留空荡荡的雉堞。二十名白发老卒,穿着破旧布衣,拿着扫帚在门前洒扫,动作慢吞吞,如寻常老农。
诸葛亮独坐城楼,焚香置琴,身旁仅两个小童:一个捧剑,一个执麈尾。秋风吹动他衣袂,琴声随风飘散,在空寂的城头回荡。
而此刻,东面山道。
“报——!”魏军探马飞驰至中军,“少将军!西城四门大开,城头不见守军,只有百姓洒扫!城楼之上,诸葛亮……诸葛亮在弹琴!”
司马昭勒马。银甲白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眉峰微蹙:“诸葛亮弹琴?”
“千真万确!仅两个小童侍立,城中似空无一人!”
左右将领哗然。郭淮纵马上前,虬髯戟张:“少将军!此必是诸葛亮诡计!城中定有伏兵!”
辛毗沉吟:“然诸葛亮一生用兵谨慎,从不弄险。今以空城示我,莫非……真有埋伏?”
司马昭不语,催马前行至一处高坡,遥望西城。
但见那座小城静卧山间,四门洞开如巨兽之口。城头确无旌旗,不见弓弩。唯有城楼之上,一袭青衫身影端坐抚琴,琴声随山风隐隐传来,竟是《凤求凰》。
更奇的是,城门处那些“百姓”,扫地洒水,神态从容,竟无半分慌乱。有个老卒扫到兴处,还直起腰捶了捶背,仰头看看天色——全然不把城外十五万大军放在眼里。
“少将军!”郭淮急道,“给我五千骑,冲进去探个虚实!纵有伏兵,也能杀出!”
司马昭抬手制止。他凝视那座空城,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来西征战前,母亲小乔的教导:“懿儿,诸葛亮是聪明人,与他相持,不必急着一时胜负。有时……养寇自重,反而更利长远。”
想起义父司马懿在柳城的教诲:“昭儿,为帅者要有天下棋局之眼。今取陇右,控街亭,北伐之路已断其半。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再出祁山。这,便是大胜。”
想起昨夜徐庶私下所言:“少将军,今虽大胜,然朝中猜忌已起。郭淮节制钱粮,便是明证。若此时擒杀诸葛亮,鸟尽弓藏之日,恐不远矣。”
更想起……那个在薄落津大火中将他紧紧护住的温暖怀抱,那个二十年来在梦中出现的女子身影——他的生母小乔,如今正在晋阳,等他功成之日,母子团聚。
琴声悠悠,如清泉流石。
司马昭忽然笑了。
他拨转马头,银枪遥指西城,声音清朗传遍三军:“诸葛亮一生谨慎,从不弄险。今四门大开,琴音从容,城中必有埋伏!我等若轻入,正中其计!”
郭淮大急:“少将军!岂能因琴声而退兵?!末将愿立军令状……”
“郭将军!”司马昭断喝,目光如电扫过,“你可知诸葛亮最善什么?最善火攻!博望坡、新野——多少名将葬身火海?今西城粮仓林立,若在其中暗藏硝石火油,我军入城,顷刻便是火海屠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兼山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若伏兵自两侧杀出,截断归路,纵有十五万军,亦成瓮中之鳖!”
这番话合情合理,众将悚然。孙礼捻须道:“少将军所言极是。诸葛亮用兵,向来虚实难测。昔年在新野,便是以弱示强,诱曹公深入……”
司马昭不再多言,令旗一挥:“全军后撤!转道武功山小路,截击蜀军主力!”
“少将军!”郭淮还要再争。
司马昭冷冷瞥他一眼:“郭将军若不信,可自率本部入城探看。然若中伏,休怪本将不曾提醒。”
郭淮面色涨红,咬牙不语。他虽不服司马昭,却也不敢真拿本部兵马去赌——万一真有埋伏呢?
魏军后队变前队,十五万大军缓缓转向,往武功山方向退去。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如山洪倾泻,震得大地微颤。
城楼之上,琴声依旧。
诸葛亮十指在弦上轻拢慢捻,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他余光瞥见魏军动向,心中那块巨石缓缓落下——赌赢了。
然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郭淮本部一偏将,年轻气盛,竟不听号令,率三百骑脱离大队,直冲西城南门!
“将军!末将去探个虚实!”那偏将嘶声大喝,马鞭狂抽。
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卷起尘土,瞬间冲至城门前!
城头两个小童脸色煞白,捧剑的手微微发抖。洒扫的老卒也僵在原地,扫帚“啪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