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空城之计(2 / 2)

诸葛亮琴声不停,心中却是一紧。他认得那偏将旗号——是郭淮部下悍将胡奋,性烈如火。

三百骑冲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胡奋一马当先,长刀在手,环眼四顾。但见长街空荡,店铺关门,唯闻琴声自城楼飘下。

“果真空城?!”胡奋又惊又喜,举刀高呼,“儿郎们!随我活捉诸葛……”

话音未落,异变又起!

城中忽然杀声大作!不是从街巷涌出,而是自粮仓方向——但见杨仪率五百死士从粮仓后杀出,人人手持火把,直扑魏骑!

“放火!烧粮!”杨仪嘶声厉喝。

火把掷向粮仓。那些仓房早泼了火油,一触即燃!“轰”的一声,烈焰腾起三丈,黑烟滚滚冲天!

更可怕的是,火势迅速蔓延,引燃相邻仓房。不过片刻,西城粮区已成火海!热浪扑面,火星四溅,许多魏骑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骑士摔落。

胡奋大惊,急令撤退。然城门狭窄,三百骑拥挤,自相践踏。有士卒浑身着火,惨叫着滚落马下;有战马惊奔,撞翻同袍。

杨仪率死士趁乱掩杀,刀光闪处,魏骑纷纷落马。这些死士皆抱必死之心,出手狠辣,专砍马腿。魏骑在火海中乱成一团。

城楼上,诸葛亮琴声骤急!如金戈铁马,杀伐之音迸现。他瞥见火起,知杨仪已动手,心中暗叹:这孩子……到底沉不住气。

不过这一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远处,司马昭望见西城黑烟冲天,火光映红半壁天空,嘴角微扬:“果然有伏兵。”他转头对郭淮道,“郭将军,现在可信了?”

郭淮面色铁青,胡奋是他爱将,如今陷在火海中,生死未卜。他咬牙道:“诸葛亮……好毒计!”

司马昭不再理会,令旗前指:“全军加速!转道武功山!”

十五万魏军如黑色洪流,涌向西南山道。只留西城在烈焰中燃烧,粮草五千石,尽化飞灰。

城楼琴声渐歇。

诸葛亮缓缓收手,指尖微微颤抖。两个小童扑通跪地,浑身冷汗湿透衣衫。

“丞相……”杨仪奔上城楼,满面烟尘,“魏军退了!粮草……粮草已尽焚。”

诸葛亮起身,望向远方魏军烟尘,良久,轻声道:“这把火,烧得好。”

他走下城楼,青衫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孤直如竹。

“传令,全军撤离西城,往阳平关方向,与主力会合。”

第三折 疑兵惊魂

武功山小路,蜿蜒如肠。

此处两山夹一谷,道宽不过十丈,乱石嶙峋,枯木横斜。时值深秋,木叶尽脱,更显山势险恶。

司马昭率前军五万至此,勒马观瞧。但见谷中雾气弥漫,晨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山鸟惊飞,鸣声凄厉。

“此地易设伏。”辛毗捻须道,“少将军,当遣斥候先行探查。”

司马昭点头,正要传令,忽闻山谷中鼓声大作!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雷,自四面八方传来,在山谷间回荡,竟辨不清来源。紧接着,喊杀声骤起!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满山遍野,似有千军万马埋伏!

魏军前锋骚动。战马惊嘶,士卒握紧兵器,紧张四顾。然放眼望去,但见山林寂寂,雾气茫茫,哪有半个人影?

“虚张声势。”司马昭冷笑,“诸葛亮惯用疑兵之计。传令,前军变圆阵,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在内,稳步前进。”

军令传下,魏军阵型变换。五万人如巨大龟壳,缓缓向谷中蠕动。

行不过三里,鼓声又起!这次更近,更急!且伴有号角声、金锣声,杂乱无章,却声势骇人。

左侧山林中,忽然竖起数十面旌旗!旗色杂乱,有“汉”字旗,有“关”字旗,甚至还有“张”“黄”等已故蜀将旗号,在风中猎猎飘动。

“有埋伏!”有魏将惊呼。

司马昭凝目细看,忽觉不对——那些旗帜虽多,却不见人影。且旗杆插得歪斜,显是仓促所为。

他正疑惑,右侧山坡滚下数十根巨木!“轰隆”巨响,尘土飞扬,阻住去路。

“果然有伏兵!”郭淮拔刀,“少将军,末将愿率军搜山!”

司马昭摆手,银枪指向那些旗帜:“郭将军细看,旗动而林静,此必是疑兵。滚木礌石,乃蜀军撤退时所设阻滞之计。”他高声喝道,“全军听令!此乃诸葛亮疑兵之计,意在迟滞我军!不必理会,加速通过!”

话音未落,前方谷口忽然转出一彪军马!

当先一员小将,银甲红袍,手持青龙刀,正是关兴!他率三千军列阵谷口,虽人少,却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司马昭!”关兴立马横刀,声如洪钟,“关兴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魏军哗然。关兴乃关羽次子,勇武有名。今竟只率三千人挡道,莫非真有埋伏?

司马昭凝视关兴,又观两侧山林,心中念头飞转。若在平日,他必挥军掩杀,区区三千人,何足道哉?然今日……

他想起西城那把大火,想起诸葛亮空城抚琴的从容,想起母亲“养寇自重”的嘱托……

“罢了。”司马昭忽然拨马,“全军后撤,转道箕谷。”

“少将军!”众将齐呼,“关兴小儿,何足惧也!”

司马昭不答,只冷声道:“诸葛亮用兵,向来环环相扣。今关兴敢以三千人挡道,两侧必有伏兵。我等若攻,伏兵齐出,前后夹击,纵能胜,亦伤亡惨重。”他顿了顿,“箕谷地势开阔,利于我军展开。转道箕谷,截击蜀军主力,方为上策。”

这番话冠冕堂皇,众将虽疑,却也无话可说。郭淮却冷笑:“少将军莫不是……怕了关兴?”

司马昭转头,目光如冰刃扫过郭淮:“郭将军若想战,请自便。本部兵马,任你调遣。”

郭淮面色变幻,终是咬牙:“末将……遵命。”

魏军再次转向,五万人马如长蛇蠕动,退出武功山谷。关兴在谷口望见,心中暗松口气,却仍挺刀立马,做追击状。待魏军远去,方率军缓缓退入山林——按丞相计,他需在此虚张声势半日,方可撤往阳平关。

而司马昭大军退出十里,至一开阔地,他忽令扎营。

“少将军,”辛毗不解,“既转道箕谷,何不速行?”

司马昭下马,望着武功山方向,淡淡道:“急什么。让诸葛亮……多撤些时辰。”

他走入临时帅帐,卸下银甲。亲兵奉上热茶,他接过,却不饮,只望着帐外远山。

“母亲,”他心中默念,“这一子,我按您的意思落了。诸葛亮……我放他走了。”

帐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如蝶。

第四折 箕谷伏杀

箕谷,地势确较武功山开阔。

此地乃秦岭一处山间盆地,方圆十数里,中有溪流穿过,两岸多芦苇。时值深秋,芦花如雪,在风中起伏如浪。

郭淮率本部三万军为先锋,先行至箕谷。他心中憋着股火——西城空城计,他失了爱将胡奋;武功山退兵,他被司马昭当众驳了面子。今既为先锋,便欲立个头功,让那黄口小儿看看,什么叫沙场老将。

“全军加速!”郭淮马鞭遥指谷中,“穿过箕谷,直扑蜀军后队!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三万魏军如潮水涌入谷中。马蹄踏过溪流,水花四溅;士卒踩倒芦苇,沙沙作响。

行至谷中,忽闻一声号炮!

“轰——!”

巨响震得山谷回音不绝。紧接着,两侧山坡箭如飞蝗!

不是寻常箭矢——是火箭!万千火箭拖着黑烟,划破天空,落入芦苇丛中!那些枯黄的芦苇一触即燃,顷刻间,整片芦荡化作火海!

“中计矣!”郭淮目眦欲裂。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秋日天干物燥,芦苇烧得噼啪作响,火墙高达数丈,热浪逼得人无法呼吸。魏军顿时大乱,许多士卒浑身着火,惨叫着扑进溪水,可水面漂着燃烧的芦花,沾身即燃!

更可怕的是,火海中杀出蜀军!

姜维率八千精兵,伏于芦荡深处,此刻趁火杀出。这些蜀军皆以湿布蒙面,不畏烟火,如鬼魅般在火海中穿梭,专砍马腿,专刺咽喉。

“不要乱!列阵迎敌!”郭淮嘶声狂吼,挥刀连斩三名溃卒,“后退者斩!”

然军心已溃。火势太猛,许多战马惊奔,将骑士摔落,踏成肉泥。浓烟弥漫,呛得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蜀军在暗,魏军在明,箭矢从烟火中射出,防不胜防。

姜维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取郭淮。两马相交,刀枪碰撞,火星四溅。战不十合,郭淮肩头中箭,血流如注。他咬牙死战,然火势愈烈,亲兵急拽其马:“将军!退吧!再不走就全葬身火海了!”

郭淮回头,但见三万军已溃不成军,死者不计其数,余者在火海中挣扎。他长叹一声,拨马便走。

姜维也不深追,令旗一挥,蜀军迅速后撤,隐入山林——按丞相计,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这一战,不过半个时辰。郭淮三万先锋,折损过半,逃出者不足一万五千,且大半带伤。更损失战马数千,粮车百余。

消息传至后军,司马昭正在帐中与徐庶对弈。

闻报,他落下一子,淡淡道:“郭将军轻敌冒进,中伏败退,情理之中。”抬头看向徐庶,“元直先生以为,诸葛亮此刻到何处了?”

徐庶捻须沉吟:“箕谷伏兵既现,蜀军主力当已远遁。此刻恐已近阳平关。”他顿了顿,“少将军,当真不追了?”

司马昭起身,走到帐外,望向西南群山:“穷寇莫追,更何况……”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诸葛亮经此一败,三五年内,无力再出祁山。陇右已定,关中无忧,这,便是大胜。”

徐庶微笑颔首,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位少将军,哪里是怕穷寇,分明是遵母命,行“养寇”之策。不过这样也好,诸葛亮活着,司马氏才有继续掌兵的理由;蜀汉存在,曹魏才需倚重司马氏镇守西陲。

好一盘大棋。

第五折 挥泪斩马谡

半月后,汉中,丞相府。

白幡垂挂,素烛高烧。自大军退回汉中,这座府邸便笼罩在一片沉痛压抑之中。街亭之败,损兵四万余,粮草器械尽失,北伐大业,一朝倾覆。

正堂之上,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搁在案头。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这半月来几乎未眠。堂下,文武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带马谡。”诸葛亮开口,声音沙哑。

片刻,两名军士押着一人入堂。正是马谡。

这位昔日的参军,如今蓬头垢面,囚衣破烂,身上多处鞭痕。他踉跄跪地,以头触地:“罪臣马谡……拜见丞相。”

堂中死寂。众将目光复杂:有愤恨,有惋惜,有叹息。

诸葛亮凝视马谡良久,缓缓道:“幼常,你可知罪?”

马谡泣道:“谡违丞相节度,舍水上山,不听王平苦谏,致街亭失守,北伐大业毁于一旦……罪该万死!”

“既知罪,”诸葛亮声音转冷,“军法无情。来人——”

“丞相!”蒋琬急出列,“马谡虽有罪,然其兄马良随先帝征吴,战死夷陵。今若斩谡,马氏绝后矣!恳请丞相法外开恩,令其戴罪立功!”

费祎亦跪:“马谡熟读兵书,才华过人。今虽败,然年轻可造。请丞相饶其死罪,贬为庶人,以观后效。”

众将纷纷求情。唯王平立在一旁,默然不语——他想起街亭山上,那两万饥渴士卒绝望的眼神,想起血战中倒下的同袍。

诸葛亮闭目,胸膛起伏。他何尝不知马谡之才?何尝不念马良之情?然……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昔日孙武练兵,斩吴王爱妃以正军法;穰苴治军,斩庄贾以立威。今北伐大业,关乎汉室存亡,非儿戏也。马谡违令失地,罪在不赦。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整军?何以面对死难将士?!”

他抓起案上令箭,掷于地:“推出去,斩。”

“丞相——!”马谡嘶声,泪如雨下,“谡死不足惜!然愧对丞相知遇之恩,愧对先帝托付之重!愿来世……再为汉臣,以报万一!”

军士上前,架起马谡。临出堂时,马谡忽回头,惨笑道:“谡尝读《春秋》,知赵括纸上谈兵,遗笑千古。不意今日,竟成赵括第二……可悲,可叹!”

声音渐远。

堂外,刑场已设。三军列阵,肃穆无声。马谡跪在中央,仰天叹道:“谡自负才高,误国误军,死有余辜。唯愿诸君以谡为戒:兵者,死生之地,非儿戏也!”

刀光落下。

血溅五步,人头滚地。那双曾熟读兵书、挥斥方遒的眼睛,终是闭上了。

堂内,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堂前。他望着刑场方向,良久,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幼常……是亮害了你。”他喃喃,“若不用你为将,你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参军,仍是那个可造之材……”

蒋琬含泪捧上绢帛:“丞相,马谡家小……”

“厚待。”诸葛亮拭泪,“其子嗣,由官府供养,直至成人。”

他转身回案,铺开奏表,提笔蘸墨。笔尖颤抖,墨迹晕开数处。终是咬牙写下:

“臣亮言: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写毕,他掷笔于案,闭目长叹。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庭中落叶,如纸钱纷飞。

而千里之外的陇右,司马昭接到汉中密报,抚卷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