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隆中诸葛(1 / 2)

第一折 风雪卧龙岗

隆中山,千峰裹素,万树披银。蜿蜒山道上一行脚印曲折通向竹林深处。茅庐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寒光。柴扉半掩,隐约可见院内几株老梅,红萼破雪,暗香浮动。

刘备与关羽、张飞立于柴扉外,已等候两个时辰。三人肩头积雪积了半寸有余,眉睫皆白。张飞不时跺脚,靴下积雪“嘎吱”作响,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大哥!”张飞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闷如沉雷,“那诸葛亮不过一介村夫,摆什么架子!前两次不在便罢了,今日明明在庐中高卧,却让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等!待俺进去揪他起来!”

关羽丹凤眼微眯:“三弟,噤声。军师既荐此人,必有道理。你我既随大哥来此,便当静心以待。”他转头看向刘备,“大哥,已近申时,雪愈大了。”

刘备抬手拂去肩上积雪。他两鬓微霜,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神却依旧沉静:“二弟、三弟,昔文王访姜尚于渭水,亦曾三请。孔明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莫说等两个时辰,便是两天两夜,备也等得。”

正说间,柴扉“吱呀”轻启。童子探出头来,约莫八九岁年纪,头戴毡帽,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三位将军,先生昼寝未醒。天寒地冻,不如先到前亭避雪?”

刘备拱手温言:“多谢童子好意。备等在此等候便是,切莫惊扰先生清梦。”

童子缩回头去,柴扉又轻轻掩上。

这一等,又是大半个时辰。日影西斜,暮色渐合。张飞已忍不住要捶门,却被关羽以目止住。

忽闻庐内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伸懒腰的动静。片刻,吟哦声起,清越悠长,穿透风雪: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声落,柴扉洞开。

诸葛亮立于门内,年方二十七岁,身长八尺有余,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头戴纶巾,身着鹤氅,腰间丝绦悬着一块温润玉佩。虽在茅庐,却自有飘然出尘之态,双眸清亮如寒潭映月。

他见刘备三人立于风雪中,肩头积雪未拂,不禁动容,快步下阶:“竟不知刘皇叔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童子奉上热茶。诸葛亮请刘备上座,关、张侍立两侧。

“亮乃山野闲散之人,疏懒成性,何劳将军三次枉顾?”诸葛亮执壶斟茶,动作从容。

刘备双手接过茶盏,未饮先叹:“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成。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言至此处,眼眶已红,泪珠滚落,坠入茶中。

诸葛亮正色道:“愿闻将军之志。”

刘备放下茶盏,肃然起身,对北而拜:“备欲扫清奸凶,兴复汉室,重振社稷。然漂泊半生,蹉跎岁月。今屯新野小县,兵不过万,将只关、张,谋士惟孙乾、简雍等。小乔居沃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周瑜、孙权据有江东。备实不知从何着手。”

诸葛亮静听完毕,微微一笑,起身走向书案,取出一卷绢图:“将军请看。”

绢图展开,竟是西川五十四州详细地形图。何处可屯兵,何处可积粮,何处有天险可守,何处有暗道可通,一一注明,详实非常。

刘备看得目不转睛,关羽、张飞亦凑近细观。

“此图乃亮游历四方,访耆老,考典籍,积十年之功所绘。”诸葛亮羽扇轻指图上山川,“当今天下大势,小乔占热土富地、曹操挟天子,拥中原,兵精粮足;周瑜、孙权据长江天堑,国险民附,贤能为之用。”

他羽扇移至荆州:“将军可占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刘表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

又指益州:“益州险塞,沃野千里,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羽扇在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小乔、周瑜、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刘备听得心驰神摇,豁然开朗。他离席拜倒:“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

诸葛亮扶起刘备,叹道:“亮知将军以仁义立世。然今刘表病入膏肓,蔡氏专权,二子争位,荆州已危如累卵。将军不取,必为曹操所取。届时曹操顺流东下,江东亦不能保。此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苍生计。”

正谈论间,庐外忽闻马蹄踏雪之声。一人披蓑戴笠推门而入,抖落一身雪花,却是徐庶。

徐庶见诸葛亮与刘备对坐,案上地图展开,抚掌大笑:“孔明既已择主,吾心安矣!刘皇叔得孔明,如鱼得水也!”

三人围炉而坐,童子添炭煮酒。

酒过三巡,徐庶道:“孔明,曹操早晚必图荆州。皇叔当早作准备。”

诸葛亮点头:“元直所言极是。与曹操必有一战。将军可速回新野整训兵马,储备粮草。亮料理完家中琐事,不日便往新野相投。”

刘备大喜,又饮数杯,见窗外天色微明,雪已稍停,这才起身告辞。

第二折 江夏公子

襄阳城,刘琦府邸。

刘琦独坐书房,他年方二十有三,面庞清瘦,眼窝深陷,这些日子明显憔悴许多。

忽有亲信慌张闯入:“公子!蔡夫人与蔡瑁将军密谈。要在岁宴上下毒!”

刘琦不顾夜深雪大,驱车直往去找刘备。

刘备方与诸葛亮、徐庶议完事,正待歇息,闻报刘琦求见,忙请入内室。

刘琦一见刘备,“扑通”跪倒,未语泪先流:“叔父救我!继母蔡氏与蔡瑁合谋,欲除我而后快。父亲病重,不能理事,琦命在旦夕!”

刘备扶起刘琦,见他形容凄惶,心中不忍,叹道:“此乃景升兄家事,备外人,恐不便插手。”

诸葛亮在侧轻摇羽扇,忽然开口:“公子岂不闻春秋时‘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

刘琦闻言一怔,随即恍然,拭泪道:“先生是说……”

“公子明日可求见州牧,言东吴屡犯边境。公子愿往镇守,既为父分忧,又可建功立业。”诸葛亮羽扇轻点案上地图,“江夏北接襄阳,南临长江,东望柴桑,乃兵家要地。公子据之,进可图襄阳,退可守长江,蔡氏虽欲害公子,亦鞭长莫及。”

刘琦拜谢:“先生一言,点醒梦中人!”

次日清晨,刘琦果然入州牧府求见刘表。

刘表卧于病榻,面色蜡黄,呼吸艰难。见长子至,勉强抬手:“琦儿何事?”

刘琦跪于榻前,泪如雨下:“父亲,儿闻江夏黄祖战死,东吴周瑜虎视眈眈。儿虽不才,愿往镇守,练水军,固城防,为父分忧。待父亲康复,儿再回襄阳侍奉。”

刘表闻言,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颤抖着手握住刘琦:“我儿知进取矣。好……好……”喘息片刻,对侍立一旁的蒯越道,“拟表刘琦为江夏太守,即日赴任。”

当夜,蔡夫人房中。

“姐姐莫急。”蔡瑁阴恻恻道,“江夏确是险地。周瑜狼子野心,早晚必攻。刘琦此去,未必能回。”

蔡夫人咬牙切齿:“只恨那刘备多事!若非他庇护,刘琦安敢如此!”

“刘备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蔡瑁冷笑,“探马来报,曹操已起大军南下。刘备首当其冲,自身难保。”

第三折 新野对弈

新野县衙后堂。

刘备与诸葛亮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刘备执黑,眉头紧锁;诸葛亮执白,羽扇轻摇,神态从容。

“军师这手‘镇头’,果然精妙。”刘备落下一子,“这几日细思隆中之策,愈觉恢弘。只是心中仍有一虑。”

“将军所虑,可是荆州之事?”诸葛亮拈起白子,轻轻落下。

刘备叹息:“正是。景升兄病危,屡次托孤。前日又遣伊籍来,言若其不测,请辅佐二子,共守荆州。若乘其危而夺之,天下人将谓备何?”

“将军仁义,亮钦佩。”诸葛亮目光仍注视棋盘,“然亮有三问,请将军思之:其一、刘景升死后,蔡氏能容刘琦乎?其二、刘琮年幼,能制蔡瑁、蒯越乎?其三、曹操大军南下,荆州文武,谁能御之?”

刘备默然,手中棋子迟迟未落。

诸葛亮继续道:“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今若不取,曹操必取之。曹操得荆州,顺流而下,则江东危矣。届时将军欲保仁义之名,而失逐鹿之机,岂非因小失大?”

“然景升待我甚厚……”

“刘景升待将军厚,是私谊;将军取荆州安民,是公义。”诸葛亮正色道,“今荆州内有权臣弄权,外有强敌环伺,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将军取之,可保百万生灵;不取,必遭兵燹之灾。此中轻重,望将军明察。”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孙乾不及通报,推门而入,满面惊慌:“主公!紧急军情!曹操欲起兵五十万,先锋曹仁率铁骑五万,已过宛城,距新野不足二百里!”

刘备手中黑子“啪嗒”坠地,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炭炉边。

诸葛亮羽扇一停,眼中精光闪过:“来得倒快。”他起身走到壁前地图旁,“曹仁性急,必欲抢头功。我军可在新野设伏。”

“报——”又一探马冲入,“襄阳急报!刘州牧病危,请皇叔速往!”

刘备霍然站起,棋盘被衣袍带倒,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第四折 许都血谏

许昌丞相府。曹操端坐主位,身着赤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他年五十有四,须发已见灰白,然双目如电,顾盼间自有威严。案上摊开荆州地图。

“刘备屯新野,招兵买马,广纳贤士。”曹操手指地图,“近日又得诸葛亮,如虎添翼。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刘晔出列:“丞相,刘备虽得诸葛亮,然新野小县,兵不过万。可遣一上将征讨,何必亲征?”

曹操冷笑,“刘备枭雄也,有关、张万人敌。前者夏侯惇博望坡之败,便是轻敌所致。今既南征,当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阶下一人越众而出,峨冠博带,正是少府孔融。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此刻却满面激愤。

“丞相!”孔融声音洪亮,在堂中回荡,“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无罪而伐之,是不义也!江东周瑜水军精锐,不易攻取。今舍此二难,而攻仁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

堂中一片死寂。文武皆低头,不敢看曹操脸色。

曹操面色阴沉,手指轻叩案几:“文举欲效祢衡耶?”

“融只论是非,不论生死。”孔融昂首,毫无惧色,“昔武王伐纣,是为吊民伐罪。今丞相以不义伐至仁,安得不败?且师出无名,将士疑惧,百姓离心。融恐南征未捷,而萧墙祸起!”

“放肆!”曹操拍案而起,案上笔砚震落在地,“孔文举!你自恃名望,屡次讥谤朝政。前者为杨彪求情,今日又为刘备张目,真当吾剑不利乎?”

孔融仰天长笑:“丞相若执意南征,他日必败于赤壁之畔,贻笑天下!”

曹操怒极反笑:“好个孔文举!来人,请孔少府回府歇息!”

两名甲士上前。孔融甩袖挣脱,整了整衣冠,对曹操深施一礼:“丞相保重。他日若败,勿谓融今日未曾谏言。”说罢转身,大步出府。

出得丞相府,他忽然停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汉室四百年天下,终将断送于奸雄之手。”

郗虑窥视,见孔融远去。转身回府,连夜修书一封,密报曹操:

“孔融常与祢衡等讥谤朝政。昔祢衡击鼓骂相,皆孔融所指使。又闻融与刘备暗通书信,图谋不轨。”

三日后,孔融及二子孔琰、孔琮被绑赴刑场。沿途百姓围观,窃窃私语,多有垂泪者。

孔融神态自若,对二子道:“莫哭。为父一生直言,今日得死所矣。你二人随父同去,黄泉路上不寂寞。”

刀光闪过,血溅雪地。三颗人头落地,双目皆睁。

许都士林,自此噤若寒蝉。

第五折 荆州遗嘱

襄阳州牧府,刘表在病榻上,呼吸微弱如丝。他已昏迷三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蔡夫人守在榻边,不时以绢帕拭泪,只是那泪有几分真,几分假,唯有她自己知晓。

“玄德来了么?”刘表忽然睁眼,声音嘶哑。

蔡夫人忙道:“夫君,刘备在新野备战,一时来不了。”

“快请。”刘表挣扎欲起,却一阵剧烈咳嗽,咳出大口黑血。

恰在此时,门外侍从来报:“刘皇叔到!”

刘备匆匆入内,见刘表模样,心中一酸,跪于榻前:“景升兄,备来迟了!”

刘表颤巍巍伸手,握住刘备:“贤弟吾不久于人世矣。二子不肖,荆州九郡,贤弟自领之……”

刘备泣拜于地:“兄何出此言!备必竭力辅佐贤侄,安敢有他望!兄当安心养病,勿虑外事。”

刘表还要再说,忽又一阵急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