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蹙眉。南诏王这态度,放得也太低了。是真心怕了,还是以退为进?
“那个……跳崖的黑衣人,找到了吗?”
青黛摇头:“周统领带人搜了三天崖底,只找到一些碎布和血迹,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慕笙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那人能在重重围捕下跳崖逃生,绝非寻常之辈。他最后扔进石龛的铁莲花令牌,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日傍晚,慕笙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休息,福公公忽然来了。
“姑娘,”福公公态度依旧恭敬,但神色间带着凝重,“陛下传您去紫宸殿。”
慕笙一怔。不是说伤好之前不得近身吗?
她看了看哑医女。哑医女诊过脉,写道:“余毒已清八九,可稍作走动,但不可劳累。”
慕笙这才起身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长发简单挽起,脸上仍无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些。
跟着福公公走出揽月轩,她才发现,院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夕阳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空气里有初冬将至的凛冽。
紫宸殿内,药味混杂着墨香。
陆执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奏折。他穿着常服,外袍松松披着,左肩的轮廓看得出包扎的厚度。脸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冷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慕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陆执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毒解得如何了?”
“回陛下,哑医女说,余毒将清,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
“嗯。”陆执不置可否,从案上拿起一物,放在桌沿,“认得这个吗?”
慕笙抬眼看去,心头一跳。正是那枚从石龛中得到的黑铁莲花令牌。
“奴婢那夜见过。”她如实道。
“南诏王庭最高等级的‘血莲令’。”陆执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持此令者,可调动南诏境内所有王室暗卫,见令如见南诏王。此令一共三枚,一枚在南诏王手中,一枚在南诏太子手中,还有一枚……二十年前,赐给了当时出使南诏、促成两国盟约的平宁长公主。”
平宁长公主?!
慕笙震惊抬头。那令牌是长公主的?可她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扔进石龛?是弃卒保车,还是……另有所指?
“很意外?”陆执看着她,“朕也很意外。朕这位姑母,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藏得也比朕想的还要深。”
他拿起令牌,在指尖转动:“南诏弃医是她的人,赵贵妃是她棋子,甚至忠勇侯,早年也受过她提携。她借着宗室身份和早年经营的人脉,织了一张网。秋狝刺杀,一是想除掉朕,若不成,便栽赃忠勇侯,搅乱朝局。同时对你下毒,逼朕寻药,再将血莲令置于解药之旁……”
他顿了顿,冷笑:“她是算准了,朕若找到解药,必定会彻查令牌来历。届时,线索会指向南诏,引发两国争端。而朕若顾忌边患,或许就会对忠勇侯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她便能继续稳坐幕后。”
好精密的算计,好狠毒的心肠!一石数鸟!
“可她没想到,陛下会亲赴白云观,更没想到……令牌会被我们提前拿到。”慕笙接道。
“不,”陆执摇头,“她或许想到了。那夜除了我们和那两名取药的黑衣人,还有第三波人——发射银针救你的人。”
慕笙想起那支从树冠射出的、逼退黑衣人的银针。不是她发的,她的机括银针是后来用的。
“那人是……”
“是平宁长公主派来的。”陆执眼中寒光闪烁,“她的目的,或许不是杀你,而是确保令牌‘顺利’被我们发现。甚至,那跳崖的黑衣人,可能本就是死士,任务就是送令和……灭口。”
慕笙背脊发凉。所以,那夜的一切,包括她的私自行动,可能都在平宁长公主的算计之中?她故意留下破绽,引皇帝追查,最终将矛头指向南诏?
“那陛下如今打算如何?”慕笙问。
陆执将令牌丢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已下旨,南诏使团羁押候审。至于平宁长公主……”他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她既然病了,就病到底吧。太医回报,长公主忧思过甚,痰迷心窍,已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即日起,长公主府闭门谢客,一应事务,由宗人府代管。”
这是要让她“被重病”,彻底软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慕笙默然。这恐怕是对一位长公主最体面,也最残酷的处置。
“你父亲慕文远的旧案,”陆执忽然转开话题,“朕已下令重审。当年涉案的官员,凡有疑点者,皆在核查之列。不出半月,应有结果。”
慕笙心头巨震,猛地看向他。他……竟真的在重查旧案?在她私自行动、触怒他之后?
陆执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冷淡:“朕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君无戏言。”
慕笙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眼底涌上的湿意。她曾以为,那夜之后,他厌弃了她的自作主张,疏远便是惩罚。却没想到,他依旧记得承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为她拂去经年的尘埃。
“谢陛下……”她声音微哽。
陆执没应,只道:“毒既快清了,便好好将养。揽月轩的禁足,解了。但……”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没有下次。若再敢擅作主张,朕绝不轻饶。”
“奴婢不敢。”慕笙低声应道。
陆执看了她片刻,摆摆手:“退下吧。”
慕笙行礼,转身退出殿外。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已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折。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肩头的伤处让他的坐姿显得有些僵硬。他眉头微蹙,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那一瞬间,慕笙忽然很想走回去,像以前那样,替他按一按太阳穴,哪怕什么都不说。
但她最终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轻轻带上了殿门。
廊下夜风已寒。
她知道,有些隔阂或许需要时间消融,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但至少,解药是真的,旧案在重审,而他还愿意给她机会。
这就够了。
(第1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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