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小太监的身影在慕笙脑中盘桓不去。次日一早,她便让青黛悄悄去打听,昨夜是否有各宫派人去御药房取安神药材,尤其留意生面孔的小内侍。
青黛晌午回来,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惊:御药房昨夜确实有人持对牌取过安神药材,对牌登记的是西六宫一处久无人居的“静思斋”。而那静思斋,在先帝朝时,曾划给当时还是郡主的平宁长公主居住过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御药房值守太监回忆,取药的是个面生的瘦小太监,左眼下有颗黑痣——正与慕笙昨夜所见吻合。
平宁长公主已被软禁,府邸被宗人府接管,她的人如何还能持旧对牌进宫取药?除非,宫中还有她的余党,且身份不低,能弄到废弃宫室的对牌。
慕笙立刻将此事禀告了福公公。福公公听完,老脸阴沉,只说了句:“姑娘放心,老奴会查。”便匆匆去了。
午后,慕笙如昨日般炖了汤,亲自送去紫宸殿。
陆执仍在批阅奏折,肩伤似乎好些了,坐姿不再那么僵硬。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没说话。
慕笙默默布汤。今日除了羊排汤,她还加了一碟爽口的酱瓜和一小碗鸡茸粥。陆执依旧沉默着用完,脸色比昨日更缓和些。
“陛下,”慕笙收拾碗筷时,斟酌着开口,“奴婢昨日从紫宸殿回去时,遇见一个小太监,形迹可疑……”她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猜测说了。
陆执听完,脸上并无意外,只道:“朕知道了。福安已在查。”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倒是警觉。”
“奴婢只是觉得蹊跷。”慕笙低声道,“明日便是大朝会,奴婢担心……”
“担心有人狗急跳墙?”陆执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朕就怕他们不跳。”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平宁长公主经营数十年,宫中朝中,根须深埋。明日朕要当众斩断这些根须,有些人,自然会坐不住。”
慕笙看着他眉宇间的笃定与凛冽,忽然明白,他这几日的闭门不出、拒医拒药,或许不止是伤势和心情的缘故,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引蛇出洞、静待时机的姿态。
“那陛下更要保重圣体。”慕笙忍不住道,“伤势未愈,若再有宵小……”
“无妨。”陆执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明日大朝会,你可想去看看?”
慕笙一怔。大朝会非三品以上官员及特许者不得参与,她一个尚宫……
“朕许你,在殿侧耳房听审。”陆执淡淡道,“你父亲旧案的主审,明日也会上殿。有些话,你该亲耳听听。”
慕笙心头一热,郑重跪谢:“奴婢……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陆执转开目光,“回去好生准备。明日,不会太平。”
---
大朝会当日,天色未明,午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寒风卷着官袍下摆,无人敢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许多人的生死,甚至朝局的走向。
慕笙穿着一身暗青色尚宫礼服,跟在福公公身后,从侧边小门进入太和殿,悄然隐入龙椅右侧的耳房。这里有一扇极隐蔽的菱花窗,能清晰看见殿内情形,却不易被察觉。
殿内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陆执高坐龙椅,一身玄黑绣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肩伤似乎处理得很好,端坐时不见异样,唯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净鞭三响后,福公公拖长声音唱喏。
短暂的寂静。
然后,刑部尚书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有本奏!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已查明平宁长公主及其党羽多项罪证,请陛下圣裁!”
来了!
殿内百官呼吸皆是一窒。
“讲。”陆执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淡无波。
刑部尚书展开手中卷宗,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开始一一陈述:
“其一,平宁长公主在先帝朝时,利用宗室身份,勾结南诏王室,插手边贸,走私朝廷严控之精铁、盐茶、药材等物资,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其二,平宁长公主与北狄暗中往来,通过非法渠道,向北狄输送军械部件,包括马蹄铁、弩机零件等,有资敌之嫌!”
“其三,平宁长公主为掩盖罪行,构陷忠良!景和二十一年,吏部侍郎慕文远清查边贸旧档,发现其不法行迹,平宁长公主便伙同党羽,栽赃陷害,将慕文远卷入‘河督案’,致其冤死狱中,家破人亡!”
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百官中不少人脸色惨白,尤其是一些与平宁长公主府或有往来、或曾为其说过话的官员,更是汗透重背。
慕笙在耳房内,紧紧攥着衣袖。父亲的名字被当朝提及,冤屈得以昭雪,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
刑部尚书继续道:“其四,平宁长公主在陛下登基后,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于本次秋狝之际,勾结南诏弃医、北狄死士,策划刺杀陛下,并栽赃忠勇侯,意图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其五,平宁长公主为控制后宫,安插眼线,利用赵贵妃等人,打探陛下起居,窥伺圣意,甚至意图谋害御前尚宫慕氏,以清除异己!”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人证物证俱在!”刑部尚书最后道,“平宁长公主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而祸乱朝纲,勾结外邦,构陷忠良,行刺君上,罪大恶极!按律,当削去封号,贬为庶人,赐白绫!其党羽,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珠帘后,陆执缓缓开口:“众卿,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这等铁证如山的谋逆大罪,谁敢求情?
半晌,宗人府宗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颤巍巍出列,跪倒在地:“老臣……老臣御下不严,致宗室出此败类,愧对列祖列宗!请陛下……严惩!”
连宗室自己人都认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陆执沉默片刻,道:“既如此,便按律处置。平宁长公主,削去封号,贬为庶人,赐……鸩酒。其府邸查抄,一应财产充入国库。其党羽,由三司继续详查,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鸩酒比白绫更烈,死状也更痛苦。这是皇帝最后的仁慈——留其全尸,却也表明了绝不宽贷的态度。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定时,兵部尚书忽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讲。”
“平宁长公主勾结南诏,证据确凿。然南诏国主日前递来国书,声称对此一概不知,乃其国内逆子二王子勾结长公主所为,并已将那二王子囚禁。南诏国主愿增加岁贡,并送出三公主和亲,以求陛下宽宥。”兵部尚书顿了顿,“但臣近日接到边关急报,南诏二王子并未被囚,反而在其封地集结兵力,似有不轨。而南诏使团被软禁期间,其副使曾多次试图传递消息出京,所传消息,皆与那二王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