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公公匆匆去了。
殿内只剩下陆执和慕笙。陆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消化着这一连串或断或续的线索。沈檀之死,静慧的暗示,癸字库的可能关联……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慕笙静静立在一旁,能听到他心中纷乱而高速运转的思绪。那份专注和压力,让她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德全略显惊慌的声音:“陛下!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陆执猛地睁开眼:“进来!”
德全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火漆、插着羽毛的信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陛下,裴琰将军急报!西境……西境戍边军一部发生哗变!哗变士兵扣押了前去宣抚的钦差巡查御史,占据了两座边城,打出旗号……旗号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清君侧,正血统’!”
清君侧,正血统!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中!
陆执霍然起身,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来了!流言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西境军哗变,还是在他刚刚重处了林氏父女、流言四起、旧案追查的关键时刻!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清君侧”是冲着裴琰和推行新政的官员,“正血统”……分明是直指井底孩童骸骨和长命锁的谣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与舆论相结合的反扑!目标直指他的皇位合法性!
“裴琰呢?他在何处?哗变规模多大?周边驻军反应如何?”陆执一连串问题抛出,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慕笙能听出那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德全快速禀报:“裴将军正在稳定其他未哗变部队,并调集周边兵力形成包围,但投鼠忌器,怕激怒哗变者伤害钦差。哗变者约五千人,裹挟部分边民,占据的‘武威’、‘定远’二城易守难攻。周边驻军……态度暧昧,多以‘不明真相,需待上命’为由,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好一个按兵不动!这是在观望,是在等待朝廷(或者说他陆执)的反应,也是在给裴琰和朝廷施压!
“忠勇侯裴猛呢?他可有什么动作?”陆执问。
“裴侯爷已上表请罪,自称教子无方,治军不严,请求亲赴西境平叛,戴罪立功。奏表应该已在路上了。”
裴猛要亲自去?是他真心想平叛,还是……想趁机掌控局面,甚至与哗变者达成某种默契?
陆执的心念电转。西境是裴家经营多年的地盘,裴琰年轻,或许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和老油条。裴猛去,以他的威望,或许能更快平定乱局。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若裴猛有二心,与哗变者合流,或者趁机攫取更大权力,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让裴猛去,西境局势可能进一步恶化,钦差性命难保,叛乱蔓延,朝廷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而且,会寒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边军将士的心。
两难。
陆执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死死锁在西境那片土地上。慕笙站在他身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决断的气息。
【五千人……二城……清君侧,正血统……好,很好。】
【这是逼朕亮剑。】
【裴猛……你想去?朕就让你去!倒要看看,你这把刀,到底锋刃向着谁!】
良久,陆执转过身,眼神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冷硬。
“拟旨。”他声音清晰,掷地有声,“忠勇侯裴猛,公忠体国,勇于任事。着加封其为西境平叛经略使,总揽西境平叛一切军政事务,即日启程,速赴西境,平定叛乱,解救钦差,安抚边民。另,擢升其子裴琰为平叛副使,戴罪立功,协助其父。平叛期间,西境所有驻军、官员,皆受裴猛节制,若有抗命不遵、阴奉阳违者,可先斩后奏!”
这是一道极具风险、却也充满魄力的旨意。将西境全权交给裴猛,赌他的忠心,也赌他的能力,更是将他和裴家彻底绑在了平叛的战车上。若胜,裴家功劳最大,但也彻底暴露在朝野目光下;若败或有异心,陆执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和借口进行后续清算。
“陛下,是否……再派一位监军?”福公公小心建议。
“不必。”陆执断然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用裴猛,便信他此心。旨意中明言,朕在京城,静候佳音,待他父子凯旋,必不吝封赏!”
“是!”福公公和德全领命,立刻去草拟并发送旨意。
殿内重归寂静。陆执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是西境的方向。夕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通红。
“慕笙,”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说,朕这一步,走得对吗?”
慕笙走到他身侧稍后一步,轻声道:“陛下此举,有风险,但亦是当前最快稳定西境、分辨忠奸之法。裴侯爷是聪明人,当知陛下信任之重,亦知其中利害。西境军民亦在看,陛下若此时猜忌,恐失人心。”
陆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沉静,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倒是懂。】
【只是……这信任,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不为?】
“你去吧。”陆执转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近日宫中恐有风雨,自己当心。癸字库的线索,继续跟,但要更隐蔽。西境之事,不必外传,但心里要有数。”
“奴婢明白。”慕笙行礼退下。
走出紫宸殿,她的心也和那天边的残阳一样,沉甸甸的。西境惊雷乍起,将原本局限于宫廷和前朝的斗争,瞬间推向了可能动摇国本的军事冲突层面。陆执的应对可谓果决狠辣,将裴猛父子架在了火上。
而宫中,癸字库的秘密,静慧尼姑的暗示,流言的蔓延……一切都还未解决。
多事之秋,真正的狂风暴雨,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空,拢紧了衣襟,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她需要好好想想,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而紫宸殿内,年轻的帝王独立窗前,身影被越来越暗的天光吞没,只剩下一双映照着血色残阳的、冰冷而执拗的眼眸。
棋盘已乱,杀机四伏。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更加直接。
西境的烽火,京城的暗流,即将交汇成一幅更加惊心动魄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