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史已秘密抵达金陵,正在暗中摸排‘金’字号的情况,暂时还未有突破性进展。‘金’字号在江南根基深厚,与当地官府、士绅关系盘根错节,调查阻力不小。”慕笙答道。
陆执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裴猛这边暂时动不得,还需要他镇守西境,也需要留着他,作为揪出江南核心网络的诱饵和突破口。但必要的敲打,不能少。
他重新回到宴席,酒兴似乎更浓了些。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裴猛笑道:“裴爱卿,朕记得你有个侄子,好像是在江南做生意?做得可还红火?”
裴猛正在喝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劳陛下惦记。确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在江南做些小本买卖,勉强糊口罢了,哪谈得上红火。”
“江南好啊,富庶之地。”陆执感慨,“朕正打算好好整顿一下江南的漕运和织造,祛除积弊。到时候,说不得还要你那位侄子,多为朝廷出力,提供些当地商界的实情呢。”
这话听着是勉励,实则暗藏机锋。裴猛心头一凛,连忙道:“陛下放心,若朝廷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那是他的福分!老臣定当督促他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那就好。”陆执笑着举杯,“来,众卿,再为裴侯爷父子,满饮此杯!”
宴会在一片“万岁”声中达到高潮,但有心人都能看出,陛下那笑容之下的深意,以及裴猛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庆功宴毕,百官散去。裴猛父子被陆执单独留了下来,在御书房“叙话”。
没有外人,气氛陡然凝重。
“裴爱卿,”陆执坐在书案后,手指轻敲着桌面,目光如电,“西境缴获的那些‘卯’字信钱,还有叛军招供的京城‘贵人’线索……除了指向林氏余孽,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与江南方面,有无关联?”
裴猛心中一沉,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回陛下,老臣不敢隐瞒。审讯中,确有叛将隐约提及,与他们联络的京城中人,似乎与江南某些商号有旧,但语焉不详,且人犯在押解途中……暴毙了两个关键证人,线索就此断了。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暴毙?陆执心中冷笑。好一个死无对证!
“江南商号……”陆执沉吟,“裴爱卿,你那位在江南的侄子,可曾听说过一个叫‘金’字号的商行?”
裴猛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但面上依旧镇定:“‘金’字号?老臣好像听侄子提过一嘴,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商号,生意做得极广。怎么?陛下怀疑此事与‘金’字号有关?”
“只是例行查问。”陆执淡淡道,“既然你侄子熟悉江南商界,不妨让他暗中留意一下这个‘金’字号,看看有无不法之举,或者……与京城某些势力有无勾连。记住,是暗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
这是明着让裴猛用自家侄子去查“金”字号,既是利用,也是试探,更是将他裴家绑上彻查此事的战车!若裴家与“金”字号真有勾结,此刻必然如坐针毡;若没有,为了表忠心,也得全力去查。
裴猛心中苦涩,却不得不应下:“老臣遵旨!定当让那不成器的侄子仔细探查,一有消息,立刻禀报陛下!”
“嗯。”陆执满意地点点头,“西境初定,仍需爱卿坐镇。待此间事了,爱卿便回西境吧。裴琰年轻,还需你在旁多多提点。”
这是放他回西境,但留下了裴琰(新晋的明威将军)在京城。名为重用,实为……人质。
裴猛岂能不明白?但他只能叩首:“谢陛下隆恩!老臣父子,定当为陛下守好边疆,鞠躬尽瘁!”
送走裴猛父子,夜色已深。陆执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慕笙悄然进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裴侯爷他……”
“老奸巨猾,但也并非铁板一块。”陆执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醒,“他怕了。林氏倒台,我们查得紧,江南的线又可能被沈墨触及。他在自保,也在观望。暂时,他还不敢异动。留着他,比逼反他更有用。”
“那江南……”
“等沈墨的消息。也要给裴猛一点压力,让他知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陆执转过身,看着慕笙,“京中流言,近日又起。说什么朕逼死老宫人,搜查旧宫,惊扰先灵,不仁不孝……看来,有人不想让朕消停。”
慕笙蹙眉:“定是‘卯’字号余孽,见伪造信件之计未成,又生事端。”
“跳梁小丑。”陆执不屑,“但也不能任其蔓延。明日,朕会去太庙祭祖,并下旨修缮芷萝宫,以示对先贵妃的追思。看他们还怎么拿‘不孝’做文章。”
他走近一步,看着慕笙额角已经淡去的疤痕,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慕笙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陛下也请保重龙体。”
两人目光交汇,在这深秋寒冷的夜里,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支撑。
宫外,裴猛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烛火将他严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江南……金字号……陛下已经起疑了。
他拿起笔,又放下。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遥远的江南金陵,夜泊秦淮的画舫中,一场针对“金”字号秘密账房的夜袭,正在沈墨的亲自指挥下,悄然展开。
风雨飘摇,棋至中盘。执子之手,落子无悔。真正的较量,已从京城朝堂,蔓延至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