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出惨白的光晕。鬼哭岭西侧,名为“死人沟”的绝壁下,灰紫色的毒瘴像有生命的活物,贴着岩壁缓缓翻滚蒸腾,散发着腐叶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陆执站在瘴气边缘,玄色劲装外多罩了一件浸过药液的粗麻斗篷。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羽林卫和山地营精锐在他身后肃立,同样装扮,每个人都用浸透“鬼面兰”根茎汁液的布条紧紧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布条染成了淡紫色,散发着一股清苦微腥的味道,勉强压制住周遭的恶臭。
慕笙站在陆执身侧,蒙着布条的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她的心悬着,目光不时瞟向营地方向——阿木还没回来。
约定午时出发,此刻已是午时三刻。
陈镇脸色铁青,第三次派出的快马斥候依旧没有带回阿木小队的消息。十一名采药好手,就像被这巨大的绝壁吞噬了,无声无息。
“陛下,不能再等了。”赵昂低声道,“诱饵小队半个时辰后就要按计划从‘秃鹫’那条路出发,我们必须同时行动,方能牵制对方注意力。阿木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二十人份的鬼面兰汁液,只勉强凑够了十八份。阿木生死未卜,他本该自己用掉一份。
陆执抬头,望向那隐没在毒瘴之上的、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几乎看不到植被,只有一些扭曲的枯藤和滑腻的苔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没有鬼面兰的两人,留守接应。”他下令,声音透过布条有些发闷,却斩钉截铁,“其余人,准备攀爬。”
“陛下!”慕笙忍不住开口,“再等一刻钟,或许……”
话音未落,营地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和嘶喊:“回来了!阿木他们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望去。只见三匹快马驮着四个人,狂奔而至。马上之人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其中一人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正是阿木小队!但出去十一人,只回来四个?
马匹冲至近前,尚未停稳,两名伤势较轻的士兵便滚落下来,嘶声喊道:“将军!陛下!有埋伏!我们刚到绝壁下采集点,就遭到狄人伏击!他们……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陈镇一步上前:“阿木呢?”
士兵指向马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阿木为了抢最后几株鬼面兰,被‘铁线蜈蚣’咬了,又中了狄人一刀……我们拼死才抢回他……”
军医已冲上前,将阿木抱下马平放。只见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而裸露的小腿上,有两个相距极近的细小血洞,周围皮肤已呈青黑色,且僵硬如木——正是铁线蜈蚣的剧毒!
阿木气若游丝,嘴唇乌紫,却还挣扎着将一直死死攥在怀中的一个湿漉漉的皮囊递出,里面是挤碎的、紫黑色的鬼面兰根茎混合物。“够……够二十人……快……”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阿木!”慕笙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口和毒征。刀伤虽重,但未及要害,主要是失血。麻烦的是蜈蚣毒,此毒麻痹肌肉,最终使人窒息而亡。
“军医,先用雪蟾膏内服吊住心脉!”她语速飞快,同时回忆父亲手札,“铁线蜈蚣惧雄黄酒气,以烈酒混合雄黄粉灌洗伤口,再找附近有没有‘七叶一枝花’,捣碎外敷,或可延缓毒性!”
军医连忙照办,烈酒冲洗伤口,阿木即便昏迷中也疼得浑身抽搐。士兵们立刻分散在附近搜寻“七叶一枝花”。
陆执看着奄奄一息的阿木和那袋用命换来的鬼面兰汁,眼神幽深。狄人伏击……对方连这条绝壁之路也料到了?还是说,营地内部仍有奸细,泄露了行踪?
时间紧迫,已不容深究。
“陈镇,”陆执沉声道,“阿木交给你,不惜代价救活。另外,营地彻查,尤其是接触过西侧绝壁计划的人。赵昂,按原计划,诱饵小队准时出发。我们——”他拿起那份染血的皮囊,“立刻上山。”
“陛下,您的伤……”陈镇看向陆执的左手。
“死不了。”陆执将皮囊扔给赵昂,“分发下去,补足二十人份。慕笙,跟紧我。”
“是!”慕笙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急救的阿木,压下心中不安,紧紧跟上陆执。
二十人(包括陆执和慕笙)将剩余的鬼面兰汁液仔细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布条内侧,检查装备——特制的带倒钩的攀岩绳索、精钢短镐、匕首、弩箭、三日份的干粮和清水。
绝壁攀爬,正式开始。
第一批四名最擅长攀岩的山地营精锐率先上壁,他们用钢镐在滑腻的岩石上凿出浅坑,固定绳索,为后续人员建立保护点。陆执和慕笙在第二批。
岩石冰冷湿滑,无处着力。慕笙将短匕咬在口中,双手戴着特制的麂皮手套,抓住上方垂下的绳索,脚尖寻找着岩壁上细微的凸起或同伴凿出的小坑,一点点向上挪动。风从深不见底的沟壑下卷上来,带着毒瘴的余味和刺骨的寒意,吹得人摇摇欲坠。
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头顶上方陆执沉稳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他就在她上方不到一丈处,左手似乎并未过多用力,主要依靠右手和腰腿力量,但移动速度丝毫不慢。
攀爬了约莫三十丈,已完全进入毒瘴笼罩的范围。即便有鬼面兰汁液过滤,那无所不在的腐臭仍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令人头晕目眩。视线也严重受阻,只能看清周身数尺范围,上下左右皆是翻滚的灰紫色迷雾,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段垂直的岩壁。
“当心脚下苔藓!”上方传来陆执的低喝。
慕笙低头,只见下一处落脚点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深绿色苔藓。她小心地用脚尖蹭开一些,才稳稳踩住。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上行,只有钢镐凿击岩石的清脆声响和粗重的喘息声打破死寂。毒瘴似乎越来越浓,鬼面兰汁液的气味在剧烈消耗。慕笙感到胸口有些发闷,眼前偶尔闪过金星。
“停!”前方探路的士兵忽然发出短促警示。
整个攀爬队伍立刻静止,像贴在岩壁上的壁虎。
“怎么了?”陆执问,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前方三丈左右,岩缝里有东西……像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新鲜的刮痕。”
人工痕迹?在这绝壁之上?
陆执眼神一凛:“保持警戒,我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