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溢出血丝。
沈清弦心一横,从怀中取出最后半瓶灵蕴露。这是她留着压制同心蛊的存货,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将灵蕴露滴在琴弦上。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琴弦流淌,每流过一个音位,琴音就更清亮一分。当液体流遍七弦时,整张焦尾琴都泛起了柔光。
琴音变了。
不再是白幽在弹奏,而是琴自己在鸣响。
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春天第一声鸟鸣,像是婴儿第一声啼哭,像是久别重逢时那一声哽咽。
纯粹,干净,充满生机。
这是灵蕴露的声音。
是生命本身的声音。
最后四口棺木中的人,在这声音中停止了颤抖。他们睁开眼睛,眼中是重获新生的茫然,还有……感激。
货栈角落,佝偻身影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应到了!
有人破了他的阵法!
“是谁?!”他嘶吼着,拄着拐杖冲出藏身处。但眼前只有弥漫的烟雾,还有……那诡异的琴音。
琴音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白芷第一次弹琴给他听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琴技稚嫩,但笑容纯真。
“父亲,好听吗?”
“好听,芷儿的琴最好听了。”
他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不是身体上的痛。
是心里的痛。
是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属于“人”的情感的痛。
原来他还会痛。
原来……他还没有完全变成怪物。
烟雾渐散,琴音渐息。
荒坡上,白幽倒在琴旁,已经昏死过去。沈清弦扶着他,手指按在他腕脉上——脉象虚弱,但还活着。
萧执走到她身边,将她和白幽一起扶起:“该撤了。祭司很快会追来。”
沈清弦点头,看向货栈方向。
二十七个活人,都救出来了。
虽然过程惨烈,虽然代价巨大。
但值得。
“走。”她说。
众人迅速撤离荒坡,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货栈里,佝偻身影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二十七根断裂的黑色香——那是控制容器的媒介,此刻全部断了。
阵法破了。
二十年的谋划,功亏一篑。
但他没有愤怒,没有疯狂。
只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解脱。
“芷儿,”他喃喃道,“父亲……好像做错了。”
夜风吹过货栈,吹散了最后一点烟雾。
也吹散了他眼角那滴浑浊的泪。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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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寅时三刻。
白幽被安置在厢房,姜堰正在给他施针。沈清弦和萧执守在门外,两人都疲惫不堪,但眼中都有光。
“那二十七个人,”萧执轻声问,“安置在哪里了?”
“听风阁的密室。”沈清弦揉着太阳穴,“墨羽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但他们需要的不是药,是时间——恢复心神的时间。”
尤其是那个文家的男孩。他经历的痛苦太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康王和柳文渊那边呢?”她问。
“柳文渊明日抵京,康王五日后到。”萧执握住她的手,“清弦,我们救了人,但也打草惊蛇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清弦靠在他肩上,“但我不后悔。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做。”
就像前世,她明知收购那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会得罪整个行业,还是做了。因为那家公司有三百个员工,有三百个家庭。
资本可以有温度。
商业可以有良心。
这是她一直相信的。
“睡会儿吧。”萧执将她打横抱起,“天快亮了,你该休息了。”
沈清弦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自己回房。她确实累了,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
萧执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和衣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执之,”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办个学堂。”
“学堂?”
“嗯。教女孩子读书识字,教她们算账、调香、女红……让她们有一技之长,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这是她早就有的想法。这个时代的女子太苦,命运往往掌握在别人手里。她想给她们一点选择的机会。
就像她给云舒、给晚晴、给婉儿的那样。
萧执沉默片刻,笑了:“好。我帮你找地方,找先生。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沈清弦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执之。”
“嗯?”
“遇见你,真好。”
萧执收紧手臂,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我也是。”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惊险,一夜奋战。
但黎明终究会来。
就像希望,就像爱。
就像那些被救赎的灵魂,终将在阳光下,重新开始。
沈清弦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了一片花海。
花海中,二十七个身影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然后转身,走向光明。
走向新生。
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也笑了。
很浅,但很真实。
原来救人的感觉,这么好。
比赚一百万两银子,还好。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有彼此。
有那些被救赎的灵魂。
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