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午时末。
太和殿的血迹还未擦净,太监宫女们正用浸了皂角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金砖地面,可那股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仍顽固地萦绕在殿中。
沈清弦站在偏殿的窗边,看着外面禁军押解着康王府的侍卫、谋士,一队队从广场经过。雪又下大了,很快覆盖了那些杂乱的脚印和零星的血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痕迹是盖不住的。
肩上传来熟悉的温度。萧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用没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在看什么?”
“看雪。”沈清弦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疲惫,“洗得再干净,终究是盖住了而已。”
萧执沉默片刻,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太医说,柳文渊伤得很重,那一剑刺穿了肺叶,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
沈清弦闭上眼。她能想象柳夫人此刻的心情——丈夫重伤垂危,白幽耗尽精血昏迷不醒,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去看看他。”她转过身,“柳夫人那边需要人陪着。”
萧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带上这个。虽然不一定有用,但……”
沈清弦接过,里面是三滴造化灵液。她摇头:“你自己留着。你的伤也需要……”
“我的伤不碍事。”萧执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清弦,答应我,别太勉强。你脸色很差。”
沈清弦勉强笑了笑:“放心,资本女王最惜命了。”
她走出偏殿时,正遇见林骁从外面进来。这位年轻的禁军副统领一身甲胄染血,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王妃。”林骁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康王府已查封,搜出与黑巫族往来的密信十七封,账本三十二本。陈先生在被捕前服毒自尽,死前说……”
他顿了顿:“说王爷不会输,因为还有后手。”
沈清弦心头一紧:“什么后手?”
“不知道。”林骁摇头,“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断气了。但末将已派人彻底搜查康王府,连地砖都撬开了,没发现异常。”
沈清弦想起康王被押走前那个诡异的笑容。那不是认输的笑,更像是一种……计划得逞的笑。
“那些亲兵呢?”她问。
“死了二百四十七人,俘虏五十三人,都关在天牢。”林骁道,“审过了,他们只知今日任务是制造混乱,配合锦绣班行动,其他一概不知。”
一无所知,就敢跟着造反。沈清弦心中发寒。这要么是康王御下极严,要么是……这些人都被某种手段控制着,不得不从。
“白幽先生呢?”她又问。
林骁眼神一暗:“在御医馆,情况……不太好。柳夫人守着他,一直没离开。”
沈清弦加快脚步。她知道白幽用了禁术,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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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馆的西厢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柳夫人坐在床边,握着白幽的手。他的手冰凉,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那双纯黑的瞳孔都失去了光泽,此刻紧闭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姐姐。”沈清弦轻唤。
柳夫人转过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清弦来了。外头……都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沈清弦走到床边,看到白幽的模样时,心头一沉,“姜爷爷看过了吗?”
“看过了。”柳夫人声音发哑,“说是用了黑巫族的血祭之术,耗尽精血,伤了本源。除非有传说中的‘回魂草’,否则……撑不过三日。”
三日。
沈清弦握紧手中的瓷瓶。三滴造化灵液,或许能吊住他的命,但治标不治本。要真正救他,需要更强大的生命能量。
她忽然想起空间里的生生造化种。
那颗种子里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如果能引导出一丝……
“姐姐,我有办法。”沈清弦下定决心,“但需要你帮我护法。”
柳夫人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沈清弦没有解释,只是让柳夫人关好门窗,又请门外的禁军守住,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她盘膝坐在床边,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空间。
那颗生生造化种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淡绿色的光晕。种子的封印在之前已被解开一丝,此刻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微弱的生命能量,滋养着空间里的灵泉和灵蕴草。
沈清弦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丝泄露的能量。
很温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母亲温柔的手。她能感觉到,这能量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正是白幽现在最需要的。
但怎么引导出来?
她想起月漓留下的那封信——佛珠是钥匙,能开启灵源珠更深层的力量。而现在,灵源珠进化了,或许……
沈清弦运转体内灵源珠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出一个淡金色的光团。然后,她尝试着将光团探入空间,包裹住生生造化种泄露的那一丝能量。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灵源珠的能量与生生造化种的能量,竟产生了某种共鸣。淡金色与淡绿色交融,形成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的光。
成了!
沈清弦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混合能量引导出空间,缓缓注入白幽体内。
能量入体的瞬间,白幽的身体微微一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平稳了些。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些因禁术而枯竭的经脉,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恢复生机。
虽然慢,但至少有了希望。
沈清弦睁开眼,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对她也是不小的消耗,但看到白幽好转的迹象,她觉得值了。
“他……”柳夫人紧张地看着。
“暂时稳住了。”沈清弦轻声道,“但这只是治标。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更需要他自身的求生意志。”
柳夫人松了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清弦,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沈清弦握住她的手,看向昏迷的白幽,“他是我舅舅,救他是应该的。”
柳夫人怔了怔,才想起这层关系。是啊,白幽是沈清弦的舅舅,是血缘至亲。可这血缘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柳文渊那边……”沈清弦轻声问。
柳夫人擦去眼泪,声音平静了些:“太医说,那一剑没伤到心脉,但肺叶受损严重,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谁?对柳夫人,对沈清弦,还是对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沈清弦没问,柳夫人也没说。有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对了,”柳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工坊那边传来消息,苏娘子……生了。”
沈清弦眼睛一亮:“什么时候?母子平安吗?”
“今儿巳时生的,是个儿子,七斤二两。”柳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顾管事高兴疯了,说等这边事了,请王妃给孩子赐名。”
沈清弦也笑了。在这个充满死亡和阴谋的日子里,新生命的诞生,像一道光,驱散了所有阴霾。
“好,等回去我就想。”她道,“对了,铺子那边……”
“云舒已经去处理了。”柳夫人道,“虽然今天寿宴出了事,但五味斋、玉颜斋、暗香阁都照常营业。张老板娘还特意在铺子门口放了鞭炮,说是‘驱邪迎祥’,生意反倒比平时还好。”
沈清弦唇角微弯。这就是资本女王培养出来的人——越是危机,越要稳住阵脚,甚至把危机变成机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执,身后跟着姜堰和几个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