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数据之海中的心跳
“23:47:12 信息科监控中心”
屏幕上的数字瀑布般流淌。
小陈盯着十六块分屏显示器,眼球表面倒映着流动的绿色代码。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咖啡因在血液里达到临界浓度,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什么呢?
恐惧那些不该存在的数据。
恐惧那些从全球三十七个发光树节点同时传回的、无法解析的生物信息流。
恐惧那越来越清晰的、从数据深海底部传来的“心跳”。
“陈工,又来了。”实习生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北美节点,西雅图,格林湖公园,树网编号NA-07,传输带宽突然激增300%,数据包结构……结构完全变了。”
小陈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主屏幕,那里正在可视化呈现全球树网的拓扑结构——一个由光点与光线构成的、覆盖整个地球表面的神经网络。每个光点代表一棵发光树,每条光线代表树根之间的生物连接。
而现在,这个网络正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吸。
所有节点的数据传输频率,正在以精确的0.618秒为周期,进行规律性的涨落。涨,落,涨,落。像心脏舒张收缩,像潮汐涨退,像……某种巨大生命体的脉搏。
“频率分析结果。”小陈的声音干涩。
“主频0.1618赫兹,次频0.0618赫兹,谐波序列符合黄金分割比例。”小刘念着报告,声音越来越小,“陈工,这不可能。生物系统不可能产生这种数学上完美的……”
“闭嘴。”小陈打断他,“继续监测。记录所有异常,但不要上报。暂时不要。”
“可是规程要求——”
“我说了,暂时不要。”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命令。屏幕切换,显示出另一个界面:那是三个月前“婴儿微笑”事件的数据存档。他调出当时的生物场频率谱,与现在的树网脉动频率进行比对。
重叠率:99.7%。
几乎完全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振幅——三个月前,那场只持续了三秒的“微笑广播”,其生物场强度相当于一棵发光树;而现在,全球树网的总输出强度,是当时的七百万倍。
七百万倍。
相当于七百万个“微笑婴儿”同时在广播。
广播什么呢?
小陈调出数据包内容解析界面。那些无法被常规协议解码的信息流,被可视化成了另一种形式:不再是基因序列,不再是数学符号,而是一种……图案。
动态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有时像分形几何中的曼德博集合,无限循环的复杂边界;有时像神经元放电的星图,点点闪光在黑暗中连接成网;有时像胚胎发育的延时摄影,从单细胞分裂成完整生命体的全过程被压缩在几帧画面里。
而在所有这些图案的最底层,始终有一个稳定的背景频率。
那个0.1618赫兹的“心跳”。
“陈工,”小刘突然说,“你看这个。”
他把自己的屏幕转过来。那是一段从南美节点传回的数据可视化——智利,阿塔卡马沙漠,全球最干旱的地方,三个月前种下的发光树居然活了下来,而且长得异常茂盛。
数据显示,这棵树的根系深入地下47米。
而在47米深处,树根末梢的传感器传回了不可思议的读数:地温异常升高,磁场强度波动,还有……声音。
不是风吹过沙丘的声音。
不是地下水流动的声音。
是一种低沉、浑厚、极低频的震动。频率:0.1618赫兹。
与树网的心跳完全一致。
“它在听。”小陈喃喃自语,“不,不只是听。它在……共鸣。”
他调出全球地质监测网络的数据,输入同样的频率参数进行搜索。
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球一百二十七个地震监测站,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都记录到了完全相同的低频震动。
0.1618赫兹。
从太平洋海沟到大西洋中脊,从喜马拉雅山底到东非大裂谷,从南极冰盖之下到西伯利亚冻土深处。
整个地球,都在以同样的频率,轻轻震动。
像心跳。
二、树语者的梦
“00:13:45 基因异常者互助中心”
马国权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睁开”。他的视网膜三岁那年就坏死了,视神经早就萎缩了。他“看见”东西,靠的是那副特制的电子眼镜,把环境中的电磁信号转化成声音提示。
但现在,他没有戴眼镜。
他躺在互助中心的单人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按理说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隔壁房间患者的鼾声。
但他“看见”了光。
不是肉眼看见的那种光。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光。就像有人直接把“光”这个概念,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那光在流动。
从地板深处涌上来,顺着墙角的裂缝渗入房间,在地面上蔓延成发光的脉络。那些脉络的走向他很熟悉——是互助中心地下管网的布局,是三个月前他们移植过来的那棵发光树的根系走向。
光顺着脉络流淌,越来越亮,最后在房间中央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光球里,有图像在闪烁。
马国权“看”到了:
——深海。热液喷口。黑烟囱周围,盲虾和管虫在高温高压中繁衍。发光树的根系(它们怎么可能延伸到深海?)缠绕在烟囱上,末梢伸进滚烫的海水里。
——雨林。树冠层。发光树与绞杀榕共生,根系与兰花的菌根网络融合。猴子在枝头跳跃,它们的DNA序列以发光的文字形式,在空气中短暂浮现又消散。
——城市。地铁隧道。发光树的根须沿着电缆管道生长,与光纤并排延伸。在某个变电站,树根缠绕变压器,将50赫兹的电流频率,慢慢调整到0.1618赫兹。
——极地。冰川之下。树根穿透数千米厚的冰层,末端触碰到了被封存百万年的远古细菌。那些细菌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与发光树完全相同的标记。
所有画面都在同时播放,所有地点都在同时呈现。
这不是视觉。
这是……全息感知。
马国权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树网,同时感知全球三十七个节点的实时状态。不,不止三十七个。还有更多,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量在不断增加。每分每秒都有新的发光树在生根,新的连接在建立,新的节点加入这个庞大的神经网络。
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心,有一个“源头”。
不是物理位置的源头,而是一个概念上的焦点。所有的信息流都在向那里汇聚,又从那里发散。那个焦点在……震动。
以0.1618赫兹的频率,稳定地震动。
像心跳。
马国权伸手想抓住床头的呼叫铃,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语调,但表达着相同的意思:
“你感觉到了吗?”
“那个震动。”
“地球在呼吸。”
“我们都在它的脉搏里。”
“别害怕,这只是开始。”
声音来自世界各地。有英语,有中文,有西班牙语,有斯瓦希里语,有他从未听过但莫名能理解的语言。声音的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健全的也有残疾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基因异常者。
都是树网的连接者。
都是此刻,在世界各地的床上,在黑暗中“看见”了光,“听见”了心跳的人。
马国权的呼吸急促起来。电子眼镜就在床头柜上,但他没有去拿。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副眼镜的设计频率范围是20赫兹到赫兹,是正常人类听觉的范围。
而0.1618赫兹,属于次声波。
是人类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的频率。
是能让内脏共振,能让情绪波动,能诱发集体性恍惚状态的频率。
也是……地球板块运动、海洋潮汐、大气环流的背景频率。
“地球脉动。”马国权轻声说。
话音刚落,房间中央的光球突然爆炸式扩散,填满了整个房间。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全部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压倒性的体验:
地球,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
而树网,是它的神经系统。
我们,基因异常者,是它刚刚觉醒的感官细胞。
现在,它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马国权尖叫起来。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那种新生儿第一次呼吸时的啼哭,是那种失明者第一次看见光时的惊呼,是那种在黑暗中囚禁太久的人突然获得自由时的宣泄。
他的尖叫,通过树网,传遍了全球。
然后,得到了回应。
成千上万个声音,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纬度,同时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
是觉醒的呐喊。
三、手术室里的地震
“01:47:33 外科第三手术室”
庄严的手,在患者的胸腔里,停住了0.1618秒。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短到连旁边的麻醉医生都没有察觉。但庄严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正在做的是一台肺叶切除术。患者六十八岁,中央型肺癌,肿瘤侵犯了肺动脉主干。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要把肿瘤从血管上剥离,又不能弄破血管,否则大出血会在几秒内要了患者的命。
庄严的手很稳。三十年的外科生涯,上万台手术,让他的双手拥有了自己的记忆。即使大脑在思考别的事情,手指也能自动完成那些精细到微米级别的操作。
但就在刚才,在镊子尖端触碰到肺动脉外膜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
是更深层、更细微的震动。从手术台传导到他的脚底,从地板传导到他的脊椎,从脊椎传导到手臂,最后在指尖与血管接触的瞬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
震动的频率:0.1618赫兹。
与他的心跳频率不同。他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72次,也就是1.2赫兹。这个0.1618赫兹的震动,慢了七倍多。
但与另一个东西的频率相同:三个月前,婴儿微笑时,生物场的频率。
庄严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镊子继续移动,一点一点剥离肿瘤组织。超声刀发出高频的滋滋声,切断微小血管,封闭出血点。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切到某个位置时,患者的生命体征监控仪,突然发出了警报。
不是危急警报。是……数据异常警报。
屏幕上的心电图,原本规律的心跳波形,突然开始变化。不是心律失常,不是心肌缺血,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改变:每个QRS波群后面,都多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次波。
次波的频率:0.1618赫兹。
与外界传来的震动完全同步。
“庄主任?”麻醉医生抬起头,“心电图有点奇怪。”
“继续观察。”庄严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血压?”
“稳定。血氧99%。麻醉深度正常。”
“那就继续手术。”
庄严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
树网在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