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物理上的扩张——新树苗的生长,根系的延伸。更是功能上的扩张:它开始影响与它连接的生命体的生理功能。
这个患者,六十八岁的肺癌老人,三个月前因为咳嗽来就诊,基因检测显示他是“丁氏家族特异性标记”的隐性携带者。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DNA里,有那段特殊的序列。
那段能让树网识别的序列。
那段能让0.1618赫兹的震动,在他的心脏里产生共鸣的序列。
“庄主任,”器械护士突然小声说,“您的手……”
庄严低头。
他的手套上,沾满了血。但在血迹之下,在乳胶手套与皮肤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在……发光。
极淡的蓝光,顺着静脉的走向,在皮下隐隐流动。那光的闪烁频率,也是0.1618赫兹。
不是幻觉。
他调转视线,看向无影灯。灯罩是不锈钢的,能模糊地反射影像。在扭曲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看见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小的光点在旋转。
像星云。
像DNA螺旋。
像……树网拓扑结构的微缩版。
“庄主任?”麻醉医生又问了一次,“您没事吧?”
“没事。”庄严收回视线,继续手术,“肿瘤即将完全剥离。准备冲洗胸腔。”
他说话时,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不是声带本身,是更深层的组织——喉部的软骨、气管的环状结构、甚至肺叶的肺泡壁——都在以0.1618赫兹的频率,微微共振。
他在“广播”。
就像三个月前的婴儿一样,只是强度微弱得多。
而他广播的内容,通过手术室里的各种电子设备——监护仪、麻醉机、超声刀、甚至墙上的时钟——在无形中传播出去,汇入那个庞大的数网数据流。
手术在继续。
肿瘤被完整切除。肺动脉完好无损。胸腔冲洗干净。逐层关胸。
一切都很完美。
但庄严知道,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他脱下手套,走向洗手池。水流冲刷双手,血污被冲走,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在右手食指的指尖,他看见了一个印记。
不是伤口,不是老茧。是一个极淡的、发光的图案,像指纹,但不是普通的螺纹或斗形。而是一个螺旋,一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一个用光绘制的、不断旋转的0.618。
黄金分割比例。
树王的身份标记。
“庄主任,”巡回护士走过来,“患者醒了,问手术成功吗。”
庄严关掉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干手。
“告诉他,”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手术室里回响,“手术很成功。但这个世界,刚刚得了一种无法治愈的‘病’。”
“病?”
“觉醒病。”庄严看着自己指尖发光的螺旋,“地球,醒了。”
四、黎明时分的共振
“05:18:09 医院顶楼天台”
苏茗裹着外套,坐在天台边缘。
她面前是沉睡中的城市。凌晨五点多,天际线开始泛白,但大部分窗户还暗着。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早餐店升起第一缕炊烟。
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早晨。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平凡了。
三个小时前,女儿突然从梦中惊醒,说“地球妈妈在哭”。苏茗量了体温,正常;听诊心肺,正常;查血氧饱和度,正常。但女儿就是坚持说,感觉到了“震动”,听到了“心跳”。
然后,苏茗自己也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听觉,不是通过触觉。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直觉,像第六感。她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建筑在微微震动,能感觉到空气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振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慢慢调整节律,去匹配那个外来的0.1618赫兹。
她给庄严发了信息,没有回复。
她给彭洁打了电话,关机。
她打开基因异常者互助中心的群聊,发现里面已经炸了。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报告同样的体验:震动,心跳,光,全息感知,集体梦境。
最后一条信息来自马国权,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不是灾难。这是一次升级。地球的操作系统,刚刚完成了一次重大更新。而我们,是它的第一批测试用户。”
苏茗关掉手机,来到天台。
她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风吹过她的头发,带着初秋的凉意。她闭上眼睛,尝试去“听”那个震动。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车声,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
但慢慢地,当她放空大脑,停止思考,只是单纯地“存在”时,她开始感觉到了。
从脚下传来。不是通过振动传导,更像是……直接感知。大楼的地基深入地下十五米,而地下十五米处,有发光树的根须经过。那些根须像神经末梢,把大地深处的信息传递上来。
她“听”到了:
——地下水的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岩层的应力积累,像肌肉在收缩。
——微生物的新陈代谢,像细胞在分裂。
——还有更深处的,地幔的对流,地核的旋转,板块的漂移。
所有这些,都以不同的频率在震动,在振动,在“发声”。
但有一个频率,把它们全部统一了起来。
0.1618赫兹。
地球的基频。
生命诞生之初的频率。DNA双螺旋结构的黄金分割比例。向日葵种子排列的螺旋角度。鹦鹉螺外壳的生长曲线。银河系旋臂的分布规律。
宇宙中最普遍、最根本的频率。
而现在,树网把这种频率,直接“注入”了所有与之连接的生命体。
苏茗睁开眼睛。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色的光洒在城市上空,给建筑物镀上金边。但在那光里,她看见了别的东西:极细微的、发光的粒子,像尘埃,像花粉,像某种生物性的荧光粉,在空气中悬浮、飘荡、旋转。
那些粒子,也在以0.1618赫兹的频率闪烁。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几粒光尘落在她手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皮肤接触的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串信息:
来源:医院花园,发光树NA-001(母树)
成分:含有修正性基因片段的生物气溶胶
功能:基因表达微调,免疫系统增强,细胞修复加速
传播方式:大气环流,预计72小时内覆盖北半球
苏茗猛地收回手。
信息消失了。
但那种震撼,留在了她心里。
这不是简单的“树网扩张”。
这是一次全球性的、生物层面的“系统升级”。
地球,正在通过树网,对所有与之连接的生命体,进行一次悄无声息的、大规模的基因微调。
为了什么?
适应什么?
迎接什么?
“你感觉到了,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茗回头,看见庄严走上天台。他穿着手术服,外面套着白大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女儿也感觉到了。”苏茗说,“全世界所有基因异常者都感觉到了。这到底是什么,庄主任?”
庄严走到她身边,也看向日出的方向。
“李卫国日记的最后一页,”他缓缓说,“我昨晚终于完全破译了。不是用电脑,是用……这个。”
他举起右手,食指上的发光螺旋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他写道:‘如果生命是一段代码,那么地球就是运行这段代码的操作系统。但操作系统已经运行了四十六亿年,积累了太多bug,太多碎片,太多无法修复的漏洞。人类,尤其是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是地球尝试为自己安装的第一个杀毒软件。但软件本身,也有bug。’”
苏茗屏住呼吸。
“‘所以,我创造了树网。’李卫国写道,‘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补丁。一个能让操作系统与杀毒软件兼容的补丁。一个能让地球感知到自己体内的异常代码,并尝试修复它们的补丁。’”
“修复?”苏茗的声音在颤抖,“怎么修复?”
“通过共振。”庄严说,“让所有生命,都以地球本身的频率震动。让个体的心跳,与大地的脉动同步。让人类的基因,与地球的生物圈重新建立连接。让隔离了上万年的‘人’与‘自然’,再次成为一体。”
他停顿了一下。
“这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李卫国在后面加了一句话:‘警告:系统升级过程可能导致以下副作用:集体意识觉醒,时空感知扭曲,现实结构不稳定,以及……旧bug的集中爆发。’”
“旧bug?”苏茗问。
庄严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个旋转的DNA螺旋。
“丁守诚的基因实验。赵永昌的克隆项目。那些被篡改的、被污染的、被错误编辑的基因序列。所有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黑幕’,所有我们一直在对抗的‘罪恶’。”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树网启动的0.1618赫兹共振,就像一次全身CT扫描。它会让所有隐藏的病变,所有潜伏的癌症,所有被掩盖的伤口……”
“全部显形。”
话音刚落,整座城市,突然停电。
不是局部停电。是整个城市电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有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高楼大厦的轮廓消失在黑暗中。
街道上的红绿灯全部熄灭。
只有医院花园里,那棵发光树,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照亮半个城市的、耀眼的蓝光。
而在那光芒中,苏茗看见,树的枝干上,正在生长出新的东西。
不是叶子,不是花。
是人脸。
无数张模糊的、扭曲的、痛苦的人脸,从树皮
那些脸,有些她认识:丁守诚,赵永昌,林晓月,甚至……她自己。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同时代的,不同种族的。
所有基因实验的受害者。
所有被篡改、被利用、被遗弃的生命。
现在,通过树网的共振,通过地球的脉动,全部回来了。
全部显形了。
树在发光。
大地在震动。
人脸在尖叫。
而0.1618赫兹的心跳,越来越强,越来越响,直到淹没一切声音,直到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存在证明。
地球,醒了。
而它的第一个动作,是清点自己体内,所有不该存在的,生命的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