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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庄严的假期(2 / 2)

“李教授……”

“别叫我教授。”李卫国微笑,“叫我守墓人。”

“守什么墓?”

“所有被篡改的生命的墓。”李卫国指向森林深处,“你看。”

庄严看过去。在发光树木之间,有一些不同的“树”。它们也是光的形态,但光很暗,很浑浊,像被污染的水。树的形状扭曲,枝干上结的不是叶子,而是一个个模糊的人脸。

那些人脸在哭泣,在尖叫,在无声地哀求。

“丁守诚的实验体。”李卫国轻声说,“那些被编辑、被克隆、被当成工具又随手丢弃的生命。他们没有真正的死亡,因为他们的基因序列还在数据库里;他们也没有真正的活着,因为没有人承认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卡在这里,在记忆之河的浅滩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被创造又销毁的那一刻。”

庄严走近其中一棵“树”。树上的人脸,他认出了一张——是苏茗的克隆体之一,那个选择自我牺牲的克隆体。她的脸比现实中年轻,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困惑。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庄严问。

“因为你在‘休假’。”李卫国的声音里带着讽刺,“而休假的意思,就是暂时放下医生的身份,放下调查者的责任,放下所有社会赋予你的角色。你试图做回一个‘纯粹的人’。”

“这有错吗?”

“没有错。只是……”李卫国停顿,“当一个树网连接者试图做回‘纯粹的人’时,树网会自然地向他展示最纯粹的东西:记忆。不是个人的记忆,是集体的记忆。不是快乐的记忆,是那些被压抑、被遗忘、需要被‘看见’才能安息的记忆。”

人脸树突然开始摇晃。所有脸同时转向庄严,张开嘴,发出同一个声音:

“看见我。”

“承认我。”

“给我一个名字。”

庄严后退,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是通过听觉,是通过那个0.1618赫兹的连接。

“我是谁?”

“我为什么存在?”

“我算不算生命?”

“够了!”庄严大喊。

梦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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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

枕头上全是冷汗,指尖的螺旋在剧烈发光,把整个房间映成蓝色。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正在震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频率:0.1618赫兹。

庄严坐起来,看向窗外。

后山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里,出现了十几个光点。

小小的,蓝色的,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但庄严知道那不是星星。

那是发光树的幼苗。在他做梦的时候,在他与记忆之河连接的时候,树网通过他的生物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播下了种子。

他的“假期”,成了树网扩张的跳板。

他的“逃离”,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抵达。

庄严拿起手机,开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十七条未读信息弹出来,其中十五条来自苏茗,一条来自彭洁,一条来自信息科小陈。

他先点开小陈的:

“庄主任,检测到你的生物场坐标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七次非自然跃迁。每次跃迁后,当地都会出现新的树网节点。技术上说,你现在是一个……活体播种机。”

然后是彭洁的:

“树皮样本不能埋。它在铅盒里处于休眠状态,一旦接触土壤,会以你为坐标原点,在半径五公里内随机萌发。现在拔还来得及。”

最后是苏茗的,最新的一条,发送于三分钟前:

“庄严,女儿昨晚梦到你了。她说你在一个有很多伤心树的地方,树上长着脸。她问那些脸是不是真的,我该怎么回答?”

庄严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

说那些脸是丁守诚罪行的证据?说他们是基因实验的受害者?说他们卡在生死之间的缝隙里,需要被“看见”才能安息?

还是说……他们都是真的,都还“活着”,在树网的记忆之河里,等着有人给他们的存在一个意义?

窗外的光点又多了几个。

庄严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呼吸的蓝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认清现实、放弃挣扎的笑。

“鱼想逃离大海时,它能逃到哪里去?”

马国权的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无处可逃。

因为你就是大海的一部分。

第四天:折返

早晨七点,庄严收拾行李,下楼退房。

老板还在柜台后面,这次他抬起了头,用那只完好的左耳对着庄严。

“要走?”

“嗯。”

“往哪走?”

“回去。”

老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庄严。布袋是粗麻布缝的,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图案:一个螺旋,0.618的黄金比例螺旋。

“这是什么?”庄严问。

“纪念品。”老板说,“每个从‘归途’离开的客人都会得到一个。绣图案的是我女儿,她三年前车祸死了,死前最后一句是:‘爸,我好像看到光了。’”

庄严接过布袋。很轻,里面好像装着沙子。

“你女儿也是……”

“基因异常者?不知道。”老板点燃一支烟,“她生下来眼睛就是蓝色的,不是外国人的那种蓝,是……发光的蓝。白天看不出来,晚上会亮。小时候怕黑,后来不怕了,她说黑暗里她也能看见,因为自己就是灯。”

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她死后,我开始做这个旅馆。名字是她取的,‘归途’。她说所有人都在找回家的路,但家不是地方,是状态。当你不再逃离自己时,你就到家了。”

庄严握紧布袋。指尖的螺旋突然变得温暖,不再发烫,而是一种柔和的、包容的暖意。

“谢谢。”

“不用谢。”老板摆摆手,“对了,后山那些新长的发光树苗,我帮你看着。不会让人砍,也不会让人乱碰。它们……挺漂亮的。”

庄严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一只耳朵的老人,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旅馆老板,也是树网的连接者。不是基因异常者,不是技术植入者,而是那种更稀有的类型——自然共鸣者。他的频率天生与地球脉动同步,所以他女儿会发光,所以他听得见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所以他选择在这里,守着“归途”,等着那些像庄严一样试图逃离却无处可逃的人。

“保重。”庄严说。

“你也是。”老板微笑,“记住,大海不需要逃离自己。它只需要学会,在风暴中保持深度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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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庄严没有再听收音机。

他打开了车窗,让风灌进来,让阳光照在脸上,让路边田野的气味充满车厢。偶尔有卡车经过,鸣笛声震耳欲聋,他却觉得那是生命的声音——粗糙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声音。

指尖的螺旋一直在发光,蓝色的,清澈的,像一小块坠落的天空。

他没有试图抑制它,也没有试图理解它。他只是让它存在着,像心跳一样存在着。

路过第二天埋盒子的那片荒野时,他停下车。

铅盒还在土里,但盒子上面已经长出了一棵半米高的发光树苗。树干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发光的液体,叶子边缘泛着金边。树苗周围,方圆十米内的杂草全都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光的苔藓,像地毯一样铺开。

庄严蹲在树苗前,伸出手,指尖的螺旋与树干的脉动完全同步。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埋掉你。”

树苗没有回答。但一片叶子轻轻落下,飘到他掌心。叶子是温的,软的,像活着的皮肤。

庄严把叶子放进老板给的布袋里,然后站起身,回到车上。

继续向南。

向着医院,向着苏茗和女儿,向着彭洁和马国权,向着所有等待他的人,向着那个他试图逃离却终究属于他的世界。

假期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假期现在才开始——不再需要逃离的假期。

第五天:归途

傍晚五点二十七分,庄严的车驶入城市。

天际线在夕阳中燃烧,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但在那些光的缝隙里,庄严看见了别的光——蓝色的,微弱的,从公园里、从绿化带中、从某些建筑物的屋顶上透出来的光。

发光树。它们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像血管一样延伸,像神经一样连接。

等红灯时,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螺旋正在以最平稳的状态脉动,0.1618赫兹,像地球的心跳,像他自己的心跳。

手机震动。是苏茗。

“回来了?”

“嗯,进城了。”

“女儿说想吃披萨,你顺路带一个?”

“好。”

“还有……”苏茗停顿,“欢迎回家。”

“谢谢。”

挂了电话,庄严看着前方。车流缓慢移动,尾灯连成红色的河。远处,医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楼顶的红色十字架亮着灯。

他突然想起丁守诚死前说的另一段话:

“庄医生,我犯了很多错,但有一个错是最根本的:我以为生命是可以被简化的。一段基因序列,一个数学模型,一个可以预测的概率。但我忘了,生命的本质不是简化,是复杂。不是控制,是释放。不是编码,是……”

老人当时咳嗽起来,没有说完。

但现在,庄严明白了。

生命的本质是连接。

基因与基因的连接,人与人的连接,人与地球的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连接,记忆与现实的连接。

而树网,那个被李卫国创造、被丁守诚恐惧、被赵永昌利用、现在正在改变整个世界的发光神经网络,不过是把这种连接变得可见了。

仅此而已。

鱼不需要逃离大海。

因为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就是大海。

庄严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指尖的螺旋,在暮色中,发出温柔的、坚定的蓝光。

像灯塔。

像回家的路标。

像生命本身——无法被编码,却永远在寻找意义的,生命的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