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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11,课题变成陷阱。
苏茗回到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
她记得自己锁了门——课题的原始资料都在里面,包括那些不能见光的录音和绘画。她警惕地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索尼的,银色金属外壳,型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她认得这个录音笔——这是她母亲生前用的,母亲去世后,她在遗物里找过,没找到,以为丢了。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电池还有电。苏茗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比记忆里年轻很多,应该是在她上大学时录的:
“小茗,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对不起,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你爸爸……不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
“1985年,我作为志愿者参与了一个项目。他们说是‘优生优育前瞻性研究’,会给一些不容易怀孕的夫妇提供帮助。我太想要孩子了,就签了协议。”
“他们给了我一个胚胎。说是筛选过的,健康,聪明,基因完美。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基因,协议是双盲的。”
“但你出生后,我发现不对劲。你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普通孩子。三个月会认人,六个月会说话,一岁就能背诗。而且你总是……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偷偷保留了脐带血样本,1998年找人做了基因检测。检测报告显示,你的基因里有一段特殊标记,标记编号是‘DH-7’。”
“我查了很久,才知道‘DH’是丁氏项目的缩写。而‘7’……是第七批实验体。”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找到了当年项目的一个研究员,他已经退休了。他喝醉后告诉我,第七批是‘镜像组’。他说,那批胚胎被编辑过,拥有某种……信息接收能力。不是为了当超人,是为了当‘天线’。”
“天线接收什么?他没说。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做奇怪的梦,或者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就去这个地方。”
地址被念出来:是郊区一个废弃的疗养院,苏茗知道那里,已经荒废二十年了。
“小茗,妈妈爱你。但我害怕。我怕你不是我的女儿,而是某个实验的产物。我怕我爱你这件事,也是他们设计好的。”
“所以我把这段录音藏起来。如果你永远听不到,那最好。如果你听到了……”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那就跑。跑得远远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知道你身世的人。”
“因为他们接近你,可能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接收’的东西。”
录音结束。
苏茗僵硬地坐着,手心的汗浸湿了录音笔。
她想起小雨的话:“我在很多人的记忆里,都见过你。”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是第七批实验体……
如果所谓的“基因镜像”不是偶然,而是一种设计——一种让特定人群成为“天线”的基因编辑?
那她在接受什么?
谁在发射?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苏茗惊醒般抓起听筒,是庄严,声音急促:“你在哪?别动,我马上过来。课题的样本名单泄露了,有人在按名单抓人。”
“抓人?谁?”
“不知道。但已经有三个家庭失联了,都是你名单上的。”庄严的语速很快,“他们的房子被闯入,电脑被拿走,但现金首饰一样没少——闯入者只拿走了和孩子有关的东西:病历、作业本、玩具,甚至……孩子掉落的头发。”
苏茗感到一阵眩晕。
“还有,苏茗……”庄严停顿了一下,“我查了你的课题审批流程。伦理委员会那个附加条款——‘禁止任何形式的基因再测序’——不是委员会加的。是有人以委员会的名义加上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阻止我们深究这些孩子的基因。不是保护隐私,是隐藏真相。”庄严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刚黑进系统看了原始批文,那个条款的添加者,权限代码是……”
他说了一个代码。
苏茗对这个代码有印象。三天前,她调阅李卫国档案时,在访问记录里见过——这个代码在1979年至1985年间,频繁访问过基因实验室的数据库。
那是李卫国的旧权限。
一个理论上,随着他1979年“死亡”就该注销的权限。
“苏茗?”庄严听她不说话,“你还好吗?”
“我……”她看向窗外。
发光树正在风中摇曳。今天的风并不大,但那棵树的摆动幅度却很大,像在舞蹈。树叶的荧光随着摆动明暗变化,变化的节奏……
她在心里默默打拍子。
明、暗、明、暗、长明、暗、明……
摩尔斯码。
翻译过来是:“不要相信耳朵。”
苏茗突然明白了。
她缓缓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但当她专注凝视那棵树时,掌心开始发热——不是幻觉,是真的有暖流从玻璃传来,就像树在隔着三十米距离向她传递温度。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混杂的、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内容,但情绪的底色惊人一致:恐惧、困惑、孤独,还有一丝……期待。
她在那些声音里,辨认出了小雨。
小女孩的声音很清晰,她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苏医生,快点想起来。快点想起来你是谁。”
我是谁?
苏茗闭上眼睛。
记忆深处,有扇门打开了。
不是隐喻,是真的有一扇门——在她童年最早的记忆里,有一扇白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个红色的三角形标志。门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有观察窗……
观察窗里,是孩子。
很多很多孩子,躺在小小的床上,头上连着电极。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投影着旋转的DNA双螺旋动画。
她在那些孩子里,看见了自己。
更小的自己,大概三岁,也躺在其中一张床上。
然后记忆切换: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俯身看着她,手里拿着注射器。男人很年轻,戴着眼镜,左眉骨有道疤。他在笑,笑容很温暖,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说:“小七号,今天我们要测试远距离接收。要集中注意力哦。”
小七号。
第七批,七号实验体。
苏茗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树停止了摆动。一片发光的叶子从枝头脱落,随风飘来,精准地贴在她面前的玻璃上。叶子上的叶脉在发光,光路组成一行字:
“课题真正的目的:找到所有‘七号’。”
“我们都在等你。”
“回家吧。”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是课题组的群消息,助手发来一条紧急通知:
“苏老师,刚接到通知,伦理委员会要临时审查我们的课题。审查组一小时后到,要求调阅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您私下的预访谈记录。怎么办?”
苏茗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玻璃上的叶脉文字。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原来这就是她的课题。不是她研究别人,是别人通过她在收集数据。不是她在寻找答案,是答案一直在引导她靠近。
她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我是苏茗,GHM-2035-047课题首席研究员。我在此正式申请,将课题范围扩大至历史性调查,新增子课题:第七批实验体的追踪研究与伦理追责。”
“研究样本包括我自己。”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树在发光。
全城的树,都在发光。
“课题新名称建议为:《天线——论基因编辑作为信息战争武器的可能性及其对人类意识的殖民》。”
“我将从今日起,公开所有研究过程。”
“无论真相是什么。”
“我都接住了。”
玻璃上的叶脉文字变了。
变成了一幅简单的地图:医院、郊区疗养院、还有第三个点——市档案馆地下三层,一个标注着“1979-1985封存档案”的房间。
地图
“你母亲留了东西在那里。”
“比录音更重要。”
苏茗擦掉眼泪,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所有敏感资料扫描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设置定时发布——如果她七十二小时内不取消,这些资料会自动发送给全球二十家主流媒体。
然后她给庄严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计划有变。不躲了,主动出击。一小时后档案馆地下三层见。带上切割工具和防身武器。”
“另外,帮我查一个名字:丁守诚在1979年至1985年间,是否主导过一个代号‘回音壁’的子项目。”
“我怀疑,我们不是受害者。”
“我们是武器。”
信息发送成功。
苏茗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但她的“耳朵”里充满了声音——那些基因镜像者的低语,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能分辨出方向了,所有声音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方位:
地下。
很深的地下。
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清洁工。永远沉默,永远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清洁工。
这次他说话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声带:
“苏医生,李老师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清洁工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电梯灯光下,瞳孔是金色的——和小雨一样的金色。
他说:
“欢迎归队,七号。”
“战争,开始了。”
电梯开始下降。
不是去一楼。
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B1、B2、B3……一直跳到B9。
那个不存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