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锯断的圣树:犯罪现场还是科研现场?
“凌晨5:47,医院花园,发光树母树旁”
警用隔离带在晨雾中泛着刺眼的黄光,像一道不合时宜的伤口,切开花园的宁静。
庄严站在隔离带外,右手指尖的螺旋印记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脉动——不是温和的0.1618赫兹,而是急促的、警报般的2.4赫兹,相当于人类心动过速的频率。印记发出灼热的深红色光芒,透过皮肤照亮了他握紧的拳头。
树倒了。
不是被风吹倒,不是自然衰老。是被锯断的。
母树——那棵从医院废墟中破土而出、引发“地球脉动”、连接全球树网的第一棵发光树——现在横躺在泥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锯齿状的伤痕里还嵌着几片生锈的锯片。树干的直径超过八十厘米,需要至少三个人、两台油锯、持续作业四十分钟才能完成这样彻底的切割。
但诡异的是,没有目击者。
花园的监控摄像头全部失灵——不是被破坏,是“主动失灵”。信息科的报告显示,凌晨1:23至3:47之间,所有对准花园的摄像头都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画面定格在凌晨1:22的最后一帧,直到四点恢复正常时,树已经倒了。
更诡异的是,树倒下时,没有发出声音。
至少,普通人类没有听到声音。
但全球超过三千名基因镜像者,在凌晨2:18同一时刻,从睡梦中惊醒,报告说“听到了尖叫”。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撕心裂肺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尖叫”。那种尖叫里混合着剧痛、震惊,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背叛感。
“树觉得被背叛了。”苏茗走过来,脸色苍白。她手里拿着女儿的监测手环,屏幕上显示着凌晨2:18的数据峰值:“女儿当时的生物场强度飙升到危险值,心率140,体温39.8,然后突然全部归零——不是仪器故障,是她整个人‘休克’了三分钟。醒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他们要伤害树妈妈?’”
“树妈妈。”庄严重复这个词,指尖的脉动又加快了一拍。
彭洁从树根处直起身,手套上沾满了发光的树液——那些液体不是绿色,是荧蓝色的,在清晨的微光中像流淌的液态星空。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断口处刮取的样本。
“不是普通锯子。”老护士长的声音很冷,“锯齿间距3.2毫米,齿形是特制的,带倒钩。这不是为了快速伐木,是为了最大化伤害——倒钩会在锯切时撕裂木质纤维,让树液大量流失,增加痛苦。”
“树会痛吗?”一个年轻的警察忍不住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秒后,庄严说:“树网有神经系统,会传递信号,会产生记忆。如果这些信号在意识层面被解读为‘痛’,那它就是痛。”
警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法医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一次次照亮横亘在地的巨树。树干上的发光脉络还没有完全熄灭,还在微弱地脉动,像一颗被挖出体外却仍在跳动的心脏。断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不是普通树木那种深浅交替的同心圆,而是一种复杂的、多层嵌套的螺旋图案,每一圈螺旋都在发光,发光的颜色和强度各不相同。
“年轮数量。”庄严突然说。
彭洁蹲下身,用手指虚点着:“一、二、三……不对,这不是年份计数。你们看,每层螺旋的宽度和纹路都不同,有些层特别厚,有些层有分叉,有些层嵌着其他颜色的光点。”
苏茗凑近细看。在第三层年轮处,她看到了一些微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凝固的血迹,但比血更暗,更稠密。
“取样。”她对法医说,“所有异常纹路的区域都要取样。”
“已经取了。”法医指着地上摆开的二十几个样本袋,“但问题是——这树从破土到被砍,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层‘年轮’?”
庄严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刺痛,像一根针从螺旋印记中心扎进去,直抵指骨。他猛地抽回手,看见印记的颜色从深红转向紫色——那是树网极度痛苦的信号色,他在李卫国日记里读到过。
“退后。”他对所有人说,“退到隔离带外。”
“庄主任?”
“退后!”
人群后退。庄严独自站在断树旁,闭上眼睛,将右手缓缓按在树干断面上。
接触的瞬间,信息洪流汹涌而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数据流——温度、湿度、土壤成分、空气污染指数、电磁场强度、人类情绪波动、动物迁徙轨迹、城市噪音频谱、基因异常者的生物场共振曲线……所有这些信息被压缩、编码,以生物信号的形式存储在每一层年轮里。
每一层年轮,都不是一年的生长记录。
是一个事件的完整数据包。
庄严“读”到了:
· 第一层(最内层):地震当天。废墟下的压强变化,混凝土的裂缝扩展速度,地下水的渗透轨迹,幸存者的心跳位置和衰减过程。还有……胚胎标本保险柜的精确坐标,以及柜子里那份《血缘和解协议》草案的分子振动频率。
· 第二层:树苗破土后的第一个月。医院封锁期间,空气里的抗生素残留浓度,基因库病毒变异的实时记录,ICU里那批基因异常者生命体征的同步波动图谱。以及——林晓月婴儿被盗时,那个“神秘白衣人”的生物场特征谱。这个特征谱,和李卫国生前最后一次体检留下的生物场数据,相似度97.3%。
· 第三层:暗红色斑点层。这是……血液。不是人类的血,是某种嵌合体的血。基因分析显示,血液主人的DNA同时包含植物细胞壁蛋白基因、人类免疫基因、以及一段无法识别的外星序列。采样时间:“地球脉动”事件发生后第七天。地点:北纬35.4度,东经139.7度——东京某处。
· 第四层:全球树网第一次同步脉动。三十七个节点的连接建立过程,数据流拓扑图,镜像者集体梦境的内容频谱分析。以及一个隐藏的子层:李卫国的意识数据片段,像是他生前录制好的“使用说明”,等待某个特定频率的访问者解锁。
· 第五层:就是昨天。锯片切入树干前0.3秒,三个人的生物场特征。庄严能“看”到他们的体温、心率、肾上腺素水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其中两人是纯粹的冷漠,像执行程序的机器;第三人则有微弱的愧疚,但被更强的某种信念压制——那信念的“频率特征”,庄严认识。
赵永昌。
那个在狱中写下忏悔录的资本巨头,他的思维模式、决策逻辑、情绪反应,在树网的数据库里有一份完整的心理图谱。而第三个砍树者的“信念频率”,和赵永昌的图谱重叠度高达81%。
“他们在收集年轮。”庄严睁开眼,声音沙哑。
“什么?”
“砍树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取样。每一层年轮都是一个数据包,记录着树网感知到的一切。赵永昌的人——或者,某个继承了赵永昌‘遗志’的组织——需要这些年轮样本,因为他们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访问树网的数据库。”
苏茗脸色一变:“这些年轮里有什么?”
“有真相。”庄严说,“所有我们想知道但还没找到答案的真相:李卫国到底死了还是活着,林晓月的儿子在哪里,那些失踪的嵌合体实验体在什么地方,还有……”
他停顿,看向第三层年轮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还有什么?”
“还有树网最深层的秘密:它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它最终要把人类带向哪里,以及……它和地球本身的‘觉醒’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