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开始散去。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横躺的巨树上,照在那些还在微弱发光的年轮螺旋上。
彭洁突然走到庄严身边,压低声音:“庄主任,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说。”
“我知道这些年轮里还记录了什么。”老护士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庄严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恐惧、愧疚,还有一丝释然,“它们记录着二十年前,丁守诚那批基因实验的所有原始数据。不是篡改过的版本,是真实的、血淋淋的原始记录。”
庄严的呼吸停滞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彭洁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发光的树皮——不是从断树上取的,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三年前,李卫国死前一周,他给了我这个。他说如果有一天树被伤害,就用这个‘钥匙’解锁年轮里的隐藏层。我一直不敢用,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把树皮递给庄严。树皮上的脉络是一个复杂的密码锁图案。
“里面有什么?”苏茗问。
彭洁看着她,又看向庄严,最后看向地上那棵被锯断的树。
“有我们所有人的出生真相。”她说,“你,庄主任。你,苏医生。我。马国权。林晓月。甚至丁守诚自己。所有和那场基因实验有关的人,我们的基因来源、编辑记录、实验目的、预期寿命、以及……‘销毁日期’。”
风吹过花园,其他发光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传递某种紧急信息。
庄严接过树皮。它在他手中开始发热,发出和李卫国日记里描述过的、一模一样的金色光芒。
“解锁之后呢?”他问。
“解锁之后,树网会进入‘真相披露’模式。”彭洁说,“所有存储在年轮里的数据,会通过树网向所有连接者广播。没有加密,没有过滤,没有保留。到时候,每个人都会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的基因被怎样编辑过,知道谁该为哪些死亡负责。”
苏茗倒吸一口凉气:“那会引发……”
“伦理地震。”庄严替她说完,“比数据洪流事件严重一百倍。因为这次披露的不是文件,是活生生的记忆,是第一人称的体验。镜像者们会‘感受’到那些实验体的痛苦,会‘经历’那些被掩盖的死亡,会……”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砍树的目的。”他说,“不是为了取样。是为了逼我们解锁年轮。有人——很可能是赵永昌那派的残余势力——想用这种方式,强迫树网提前进入‘真相披露’阶段。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血缘和解协议》即将签署,一旦签署,这些历史罪证就会被封存、被和解、被‘为了大局’而掩盖。他们不想让这件事和解。”
“他们想要什么?”苏茗问。
“复仇。”彭洁轻声说,“纯粹的、没有妥协的复仇。他们要所有参与者——包括像我这样知情但沉默的旁观者——付出代价。”
庄严握紧手中的树皮钥匙。
它在他掌心脉动,频率和他心跳同步,和他指尖的螺旋印记同步,和地上那棵将死未死的树最后的光脉动同步。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花园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医护人员,基因异常者,记者,警察,还有越来越多自发聚集的市民。他们站在隔离带外,沉默地看着那棵倒下的发光树——对很多人来说,这棵树不只是植物,是希望,是连接,是新文明的象征。
而现在它倒了,被恶意锯断,躺在泥地里。
人群中开始有哭声。
庄严看着手中的钥匙,看着树桩上那些发光的年轮,看着彭洁眼中的愧疚,看着苏茗脸上的担忧。
然后他做了决定。
“所有人退到花园外。”他说,“封锁整个区域。信息科,切断花园范围内所有树网连接——不是屏蔽,是物理切断。彭姐,我需要你留下来。苏茗,你带着女儿离开,越远越好。”
“你要做什么?”苏茗抓住他的手臂。
“我要解锁年轮。”庄严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庄严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将树皮钥匙轻轻贴在树干断面上最内层的年轮上。
钥匙开始融化,像一滴金色的水银,渗入年轮的纹理。
第一层年轮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浮现出画面:
1998年,基因实验室。年轻的丁守诚站在培养舱前,舱里漂浮着一个胚胎。胚胎的基因序列在屏幕上滚动,其中一段被标红——那是“丁氏家族特异性标记”,但在这个胚胎里,那段标记是倒置的,镜像的。
丁守诚对着录音设备说:“实验体编号047,基因镜像测试组。编辑目的:验证镜像染色体在跨代遗传中的稳定性。预期风险:未知。伦理审批编号:无。备注:使用志愿者彭洁提供的卵子。”
画面定格在胚胎特写上。
然后,胚胎旁边浮现出两行字:
“此胚胎成年后身份:苏茗。”
“镜像基因来源:庄严(当时为冷冻精子捐赠者,未被告知用途)。”
白光熄灭。
花园里死一般寂静。
苏茗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看向庄严,庄严看向彭洁,彭洁低下头。
二十年的谜团,在这一秒,揭开了第一层。
而年轮里,还有九十七层等待解锁。
树桩上的光,开始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
仿佛在说:
继续。
真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