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种植仪式前72小时
实验室的冷光灯下,苏茗用镊子夹起一颗种子。
种子躺在培养皿里,只有芝麻大小,外表毫不起眼——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皱褶,看起来像枯萎的罂粟籽。但在显微镜下,它的结构让所有植物学家都沉默了。
“这不是自然进化出来的东西。”生物学教授陈立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你们看种皮的内层结构。”
显微镜图像被投影到大屏幕上。种子剖面的染色切片显示,种皮分三层:外层是普通的纤维素结构;中间层却是由碳纳米管和硅基纤维交织而成的网状物;最内层最诡异——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里面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发光颗粒。
“中间层的碳纳米管排列方式……”陈立调出另一张电子显微镜图像,“是标准的集成电路走线模式。间距15纳米,平行排列,交叉点形成规则的矩阵。这是人造的,而且是人造来导电的。”
庄严站在实验室后排,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导电?种子为什么要导电?”
“不是为种子自己。”苏茗接过话头。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连夜做的能量扫描图,“三天前,我们采集了发光树的根系分泌物样本。分析显示,根系会向土壤中释放一种低强度的生物电流,频率在0.1到10赫兹之间——这是植物根系之间通讯的频率范围。”
她调出一张地形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生物电流的强弱分布:“以医院那棵发光树为中心,半径500米内的土壤中,都存在这种电流场。而且场的强度正在以每天7%的速度增强。”
陈立脸色变了:“你在暗示什么?”
“我什么也没暗示,只是陈述数据。”苏茗关掉投影,“但如果我们假设,有人——或者某种智慧——在四十年前就设计了这种种子,让它们只有在特定生物电流场中才能激活……”
她拿起培养皿,走到窗边。
窗外,医院的中央花园正在布置。工人们搭起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台,台前挖好了十二个土坑——那是为明天的“未来种子”种植仪式准备的。十二个基因镜像者家庭的孩子,每人将种下一颗“代表梦想的种子”。
所有的种子,都是三天前由匿名捐赠者送到医院的。
装在十二个一模一样的小玻璃瓶里。
“我们要取消仪式。”庄严说。
“来不及了。”苏茗摇头,“媒体已经报道了,市领导要来,教育局组织了全市小学在线观看。这是‘基因和解’的象征性活动,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如果这些种子是某种……生物武器呢?”
“那就更该种下去。”苏茗的声音很平静,“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
陈立擦着额头的汗:“苏医生,这太冒险了。如果这些种子释放病原体,或者改变土壤生态,或者——”
“或者长出第二棵发光树。”苏茗打断他,“那又怎样?我们已经有一棵了,再多一棵有什么可怕?”
实验室里陷入沉默。
庄严走到窗边,和苏茗并肩站着。花园里,工人们正在往土坑里填营养土。一个工人不小心踢翻了土堆,土壤散开时,庄严看见——土壤深处,有微弱的光。
不是反射的阳光。
是土壤自己在发光。
他冲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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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种植仪式前24小时
花园的土壤被连夜取样。
结果在凌晨四点出来:以每个预定种植点为中心,半径一米的圆形区域内,土壤中的荧光细菌数量是其他区域的2300倍。这些细菌不是外来入侵的——它们原本就存在于医院土壤中,只是在过去的72小时内,被某种信号“唤醒”并聚集。
“像在准备温床。”彭洁看着检测报告,一夜没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有人在给种子准备完美的生长环境。但问题是,谁在指挥这些细菌?”
答案在清晨六点揭晓。
庄严爬上医院主楼的天台——那里是唯一能俯瞰整个花园全景的地方。他用热成像仪扫描地面,发现十二个种植点的地温比其他区域高出2.3摄氏度。不是局部加热,而是每个点下方,都有一条“热通道”从远处延伸而来。
他顺着热通道的走向追踪。
所有通道,都汇聚向同一个地方:医院地下车库的G区。
G区是七十年代修建的老车库,十年前就因为结构安全问题封闭了。入口被混凝土块堵死,警示牌上写着“危险勿入”。但热成像显示,混凝土块后面有持续的热源——温度维持在37.5摄氏度,与人体体温完全一致。
庄严用撬棍撬开了一条缝隙。
手电光射进去的瞬间,他看见了——
根系。
不是发光树那种金色的、半透明的根系。这些根系是暗红色的,像静脉血管,在车库的水泥地面上蜿蜒爬行。它们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连接着十二根更细的管道,管道通向车库深处。
庄严顺着管道走。
车库尽头,原本是配电室的房间,门锁已经被锈死了。但他发现墙壁上有一个新凿开的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他爬了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十二台老式的生物培养箱,型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每台培养箱都亮着绿色的工作指示灯,玻璃舱内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而营养液里浸泡着的——
是人脑组织切片。
十二片,每一片都连着细如发丝的电极,电极另一端连接着培养箱底部的处理器。处理器上的数码管显示着跳动的数字:从0到1,再到0,循环往复,像在发送二进制的信号。
培养箱的外壳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迹庄严认得:李卫国的笔迹。
标签内容很简单:
“种子激活阵列·节点1-12”
“植入日期:1985年3月17日”
“预设激活条件:土壤电流场强度≥7.3μA/2”
“终极指令:生长”
庄严的手开始发抖。
1985年。三十八年前。
那时李卫国应该已经“死”了六年——官方记录是1979年实验室爆炸身亡。
但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他在死前就布置好了这一切?在地下深处,用这些保存了三十八年的人脑组织切片,作为某种生物计算机,持续监测着地面环境,等待某个条件达成?
那么这些“种子”……
不是随机捐赠。
是三十八年前就安排好的仪式。
庄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他转身想离开,却发现进来的那个洞——不见了。
墙壁光滑完整,就像从来没有过洞一样。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电池快没电了。在最后的光亮中,庄严看见,培养箱的玻璃舱内,那些人脑切片表面的沟回,正在微微蠕动。
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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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种植仪式开始
上午九点,阳光很好。
花园里挤满了人:媒体记者、政府官员、学校代表、还有看热闹的市民。十二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站在十二个土坑前,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小玻璃瓶。
苏茗作为主持人,站在仪式台中央。她的校容很标准,但眼神一直在孩子们身上游移——尤其是小雨。
那个八岁的小女孩站在3号坑位,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里的玻璃瓶。阳光照在瓶身上,苏茗看见——瓶子里的种子,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
是种子自己在发出微弱的金色荧光。
其他孩子的种子也开始发光了。1号坑位的男孩最先发现,他举起瓶子惊呼:“老师!种子在亮!”
人群骚动起来。记者们疯狂拍照,官员们交头接耳,科学家们面面相觑。
这不在计划内。
捐赠说明书上写着:“特殊培育的纪念种子,象征希望与未来。”没有提发光的事。
苏茗快步走到小雨身边,蹲下身:“小雨,你的种子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睛里的金色反光比昨天更明显了:“昨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
“说什么?”
“说‘准备好了’。”小雨的声音很轻,“说‘土壤在等我们’。”
苏茗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站起身,想宣布仪式暂停,但市领导已经走上前,接过话筒:
“各位市民,孩子们!今天我们见证的,不仅仅是种植仪式,更是人类与自然和解的象征!这些发光的种子,象征着科技与生命的完美融合!现在,让我们共同倒计时——”
“等等!”苏茗想阻止。
但喇叭里的音乐已经响起,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孩子们兴奋地蹲下身,准备把种子放进土坑。
“七、六、五……”
苏茗看见,所有土坑里的土壤,都在同步发光。不是散乱的光,是规律的脉动——亮一秒,暗两秒,再亮三秒。
摩尔斯码。
“四、三、二……”
小雨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跑。她抱着玻璃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冲出人群。
“一!种植!”
其他十一个孩子把种子埋进了土里。
掌声雷动。
但苏茗追着小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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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植后30分钟
小雨在医院的后巷停下了。
那里是垃圾转运站,平时很少有人来。小女孩靠着墙蹲下,把玻璃瓶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在发抖。
“小雨?”苏茗慢慢走近,“怎么了?告诉苏医生。”
“不能种。”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种了就会打开。”
“打开什么?”
“门。”小女孩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种子是钥匙。十二颗种子一起种下去,就会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有不好的东西。”
苏茗的心沉了下去:“谁告诉你的?”
“种子自己。”小雨打开玻璃瓶,倒出那颗发光的种子,“它在梦里告诉我。它说,我们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是一个‘锁孔’。种子是‘钥匙’。钥匙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什么门?在哪里?”
小雨摇头:“不知道。但门开了,就会有很多人出来。他们等了很久很久了。”
苏茗的手机响了,是彭洁打来的,声音急促:“苏茗!快回花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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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植后45分钟
花园里,欢呼声已经变成了惊呼声。
苏茗挤进人群时,看见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那十一个土坑里,种子发芽了。
不是正常发芽——是瞬间发芽。从埋下到破土,只用了四十五分钟。现在,每个土坑里都有一株十厘米高的幼苗,茎秆是半透明的金色,叶片是荧光的淡绿色。
更诡异的是,十一株幼苗的排列方式。
如果从空中俯瞰,它们正好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有一株,每条边上等距离分布着三株。这是完美的几何图形,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而三角形的中心点,正对着医院主楼的大门。
“生长速度还在加快!”一个植物学家跪在土坑边,手里的测量仪嗡嗡作响,“现在是一分钟长高一厘米!按这个速度,三小时后就能长到两米高!”
苏茗看向小雨手里的那颗种子——第十二颗种子,唯一没被种下的那颗。
它在小雨掌心安静地躺着,不再发光。
“如果十二颗都种下去,”苏茗喃喃自语,“会组成什么图形?”
小雨小声说:“圆。”
“什么?”
“十二个点,可以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小女孩用手指在地上画图,“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加上每条边上的三个点,再加三个……刚好十二个点,均匀分布在圆周上。”
苏茗猛地抬头。
三角形的中心点对着主楼大门。
那么圆的中心点会对着哪里?
她的大脑飞速计算:以花园为平面,已知十一个点的坐标,推演第十二个点的位置,然后计算这个虚拟圆的圆心……
计算结果让她浑身冰凉。
圆心坐标,精确对应着医院地下三层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上周她才去过。
那是李卫国1979年实验室的旧址。
现在被封存在混凝土
“庄严在哪里?”苏茗抓住彭洁,“他昨晚说去查车库,然后就失联了!”
“车库G区被锁死了,工程队正在切割入口!”彭洁脸色惨白,“但热成像显示里面有人形热源!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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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植后2小时
幼苗已经长到了一米五高。
它们不再是无序生长,而是开始“塑形”——主干弯曲成特定的弧度,枝条按照精确的角度分叉,叶片排列成螺旋状。每株植物的形态都略有不同,但放在一起看,能看出某种规律。
陈立教授带着团队在做实时扫描。
“这不是植物生长。”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在‘组装’。你们看三维建模——”
扫描数据在电脑上生成了十一株植物的三维模型。当模型按照实际位置排列时,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些植物在组成一个立体结构。
一个巨大的、由植物构成的“天线”。
“看信号接收模式!”一个研究生指着频谱分析图,“它们正在接收某个频段的无线电波!频率……是长波,波长在1000到2000米之间!”
“这个频段是军用和科研用的。”陈立脸色铁青,“而且这个波长,可以穿透地层,深入地下几百米。”
苏茗明白了。
这些“植物天线”在向下发送信号。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向下“呼唤”。
呼唤地下的什么东西。
她看向小雨:“种子说,门后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