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靠在走廊的墙上,累得几乎站不住。
二十四名第一批实验体,全部完成初步检查:生命体征平稳,但营养不良极度严重,平均体重只有标准体重的45%,骨密度相当于八十岁老人,免疫系统几乎为零。
他们需要漫长的康复。
更需要漫长的心理重建。
在检查过程中,DH-1-007——那个女实验体,本名叫陈晓梅——一直抓着苏茗的手不放。不是需要医疗帮助,只是需要接触。
“你也是……”陈晓梅的声音很轻,“第七批?”
苏茗点头:“DH-7-007。”
“你……在外面长大?”
“嗯。我不知道自己是实验体,直到几个月前。”
陈晓梅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是悲伤?
“你有家人吗?”她问。
“有。女儿,八岁。”
“她……正常吗?”
苏茗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是基因镜像者。有一些特殊能力,但基本正常。”
陈晓梅松开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如果当年没被选中,我可能也有孩子了。1985年,我男朋友刚向我求婚。”
她停顿了一下:“他后来……找过我吗?”
苏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晓梅看懂了她的沉默,笑了笑——那种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我就问问。”她说,“四十年了,他应该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大学了吧。”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要送陈晓梅去病房。
临走前,陈晓梅突然抓住苏茗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苏医生。”
“嗯?”
“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陈晓梅的眼睛亮得可怕,“我记忆里的世界,还是1985年。有粮票,有永久牌自行车,有《上海滩》电视剧,有……有很多现在已经没有的东西。”
苏茗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是她上周带女儿去游乐园拍的。
过山车呼啸而过,摩天轮缓缓旋转,孩子们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陈晓梅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遍。
“真好。”她轻声说,“孩子们还在笑。”
然后她松开手,让护士推走了。
苏茗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对这些实验体来说,苏醒不是解脱,是第二次流放。
从时间的流放。
他们要适应的不是2025年的科技——那反而容易。他们要适应的是,所有爱过的人都老了或死了,所有熟悉的世界都消失了,所有属于他们的“现在”都变成了“历史”。
而他们还停留在二十二岁。
身体停留在,记忆停留在,灵魂也停留在。
1985年的春天,永远停在了他们的眼睛里。
庄严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DH-1-019想见你。”他说。
“什么事?”
“他没说。但他说……只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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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五:隔离病房·DH-1-019
林向阳——他现在开始尝试用回这个名字——坐在病床上。窗外是2025年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无人机在低空飞过,全息广告牌上播放着他不认识的明星。
陌生得像外星文明。
但天空还是蓝的。这点没变。
苏茗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
“林先生,您找我?”
林向阳转过头。经过清洗和输液,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眼睛里有神了。
“苏医生,你是第七批。”他说,“你知道后面的实验……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吗?”
苏茗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第七批是最后一期。之后项目被叫停,但数据被泄露,衍生出很多黑市实验。现在世界上存在很多基因编辑者,有些是实验体后代,有些是新的‘产品’。我们正在努力建立监管体系。”
“产品。”林向阳重复这个词,“就像我们一样。”
“不一样。”苏茗摇头,“你们是志愿者,被骗的志愿者。他们是……被制造的。”
“有区别吗?”林向阳笑了,“结果都是:我们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物品。我们卡在中间,哪边都不属于。”
苏茗无法反驳。
“您找我来,不是要说这些吧?”
林向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手上,那些因为长期浸泡而发皱的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李卫国,”他终于开口,“还活着吗?”
“官方记录,他1979年死于实验室爆炸。”
“但你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苏茗点头:“我们认为他的意识可能以数据形式存在,或者……有其他形态。”
林向阳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是医院的信笺,他在上面画了一些图案。
苏茗接过来看。
是设计图。很简陋,但能看出是一个环状结构的剖面图,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参数。
“这是什么?”
“休眠舱的能源核心。”林向阳说,“李卫国在设计时,给我看过图纸。他说这是‘永恒电池’,理论上可以运行一百年。但我当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连接点。
“这里的密封设计有缺陷。按照图纸施工,运行四十年左右,冷却液就会开始微量泄露。泄露的气体会在舱内积聚,达到一定浓度后……会触发强制苏醒程序。”
苏茗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是被你们挖出来的。”林向阳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被设计好的时间,准时醒来的。李卫国从一开始,就计划在四十年后的这一天,让我们‘重见天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林向阳摇头,“但他在最后那次谈话中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四十年。”
“什么话?”
“‘种子需要黑暗才能发芽,但发芽后,就必须见到光。否则,它会死在土里。’”
苏茗感到后背发凉。
种子。
又是种子。
第149章的种子,现在的第一批实验体……李卫国到底在策划什么?
“他还说了别的吗?”她问。
林向阳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他说……‘四十年后,会有第七批的人来接你们。如果她问起,就告诉她:门不止一扇。你们是第一批,但不是最后一批。真正的门,还没开。’”
真正的门?
苏茗突然想起,在地下实验室里,除了那二十四台休眠舱,确实还有一扇更厚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锁是电子密码的。
当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实验体上,没人去管那扇门。
“门里有什么?”她追问。
林向阳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金色。
就像小雨的眼睛。
就像苏茗自己在镜子里有时会看到的。
“他没说。”林向阳轻声道,“但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四十年里每个月都会梦见一次。门后面……是光。但不是太阳光。是另一种光。很冷,很亮,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他抓住苏茗的手。
“苏医生,我们出来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李卫国在等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什么。”
“而那扇真正的门……”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蓝得纯粹,蓝得虚假。
“……可能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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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当天晚上·不同地点的不同人
地点一:医院天台
庄严和苏茗并肩站着,看着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第一批的家属开始联系医院了。”庄严说,“二十四个人,已经确认了十八个还有直系亲属在世。最远的一个妹妹,从新疆坐飞机赶过来,明天早上到。”
“见面会是什么场景?”苏茗问。
“不知道。可能抱头痛哭,可能相对无言,可能……认不出来了。四十年,足以让亲人变成陌生人。”
风吹过来,有点凉。
“第三卷的标题是什么来着?”庄严突然问。
“深渊真相。”
“真贴切。”庄严苦笑,“我们以为挖到地下九层就是深渊了,结果发现,那只是前厅。真正的深渊,还在
苏茗没说话。她想起林向阳的话:真正的门,还没开。
手机震动,是彭洁发来的消息:
“刚整理李卫国1978年的实验笔记,发现一段加密内容,破译出来了。只有一句话:‘当第一批见到光,最后一批就该听见声音了。’”
最后一批?
第七批就是最后一批了。
但“听见声音”是什么意思?
苏茗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朦胧的光污染。但在某个瞬间,她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
从脚下传来,从地心深处传来,低沉、缓慢、有节奏。
像心跳。
地球的心跳。
她看向庄严,发现他也抬着头,表情凝重。
“你也听见了?”她问。
庄严点头:“从下午开始,时有时无。我以为是幻听。”
他们同时看向脚下的城市。
万家灯火中,那些刚种下不久的发光树苗,正在同步闪烁。
十一株在医院花园。
成千上万株在全城各处。
闪烁的频率,和地下传来的振动,完全一致。
像在呼应。
像在等待。
庄严的手机响了,是应急指挥部的紧急通知:
“庄医生,苏医生,请立即返回指挥部。全球监测网刚刚捕捉到异常信号——太平洋深处,坐标北纬30度、西经150度,海底出现大规模生物发光现象。发光区域面积……相当于整个日本列岛。”
“而且,发光频率……”
“和我们医院的树苗,一模一样。”
苏茗和庄严对视一眼。
他们明白了。
门不止一扇。
他们打开的,只是第一扇。
而第二扇门——
在海底。
正在自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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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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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语”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博弈从未结束,只是换了棋子。
当第一批实验体走出地下时,他们已经踏上了和解之路。
但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往的——
是更深的真相。
是更大的棋盘。
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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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预告”
克隆迷宫开启,三具苏茗的克隆体苏醒,各自承载破碎记忆。
标本编号重合,庄严的论文与苏茗孪生兄弟的尸检报告指向同一源头。
复仇之火燃烧,李卫国之子现身,揭露四十年前的爆炸真相。
庆典惊变骤起,全息投影公开丁守诚篡改历史的原始罪证。
瞳孔密码浮现,林晓月的婴儿眼中倒映出异常DNA图谱。
地动山摇时刻,医院崩塌,发光树破土而出,诊断生命,揭示血缘。
胚胎密码现世,冷冻四十年的孪生兄弟等待抉择。
物种革命来临,嵌合体生命的人权引发全球激辩。
协议曙光初现,在废墟之上,人类能否达成最终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