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日志·编号克隆体培育舱-C7”
日期: 2025年4月15日
时间: 凌晨03:17
记录者: 自动监测系统(李卫国协议第47号)
事件: 三具克隆体同步苏醒
03:17:01 - 营养液循环泵异常停机。非电力故障,非机械故障。停机前0.3秒,系统检测到培育舱C7区生物电场强度骤增至基准值147倍。
03:17:03 - 三具克隆体(编号A-苏茗-1、B-苏茗-2、C-苏茗-3)同步睁开双眼。注意:非生理性眨眼反射,是主动的、有意识的睁眼动作。瞳孔对光照反应正常,但聚焦异常——三具克隆体均未看舱内照明光源,而是看向彼此。
03:17:05 - 舱内通讯麦克风捕捉到第一段音频。非声带振动产生,推测为生物电场直接调制空气分子形成的“伪声”:
“我在哪里?”(声纹特征:成年女性,年龄约30岁,与本体苏茗99.7%匹配)
03:17:07 - 三具克隆体嘴唇同步翕动,但音频分析显示声源并非口腔,而是胸腔共鸣腔。三具克隆体同时“说”出不同的话:
A-1:“妈妈……冷……”(声纹:幼童,约3-4岁)
B-2:“实验室……编号……DH-7-007……”(声纹:青少年,约15-16岁)
C-3:“不要打开……那扇门……”(声纹:老年女性,约60岁)
03:17:10 - 三具克隆体同时举起右手,掌心相对。掌心皮肤表面浮现发光纹路,纹路连接后形成完整图案:DNA双螺旋,第七对碱基标红。
03:17:12 - 系统触发一级警报。但警报信号在发送前被拦截。拦截源追溯至……培育舱内部。三具克隆体的脑电波在0.1秒内完成同步,形成生物信号屏障。
03:17:15 - 营养液排空程序自动启动。三具克隆体未等舱门完全开启,直接以直立姿态“浮”出液面——违反流体力学,未观察到肢体动作,推测为生物场反重力效应。
03:17:20 - 监控画面记录:
三具赤裸的克隆体站在空舱中,身体完全干燥。A-1在哭泣(泪水成分分析:含有高浓度神经递质,非正常泪液),B-2在环视实验室环境,C-3在注视监控摄像头——她在直视镜头后的观察者。
03:17:25 - C-3对摄像头做出口型,唇语识别:
“李卫国,我们醒了。”
“现在,该算账了。”
日志中断
原因: 系统遭到生物病毒入侵。病毒载体为克隆体皮肤脱落的表皮细胞(携带特定基因序列)。
最后记录: 三具克隆体走向实验室出口。门禁系统……主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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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A:三岁的寒冷”
苏茗从梦中惊醒时,嘴里有营养液的味道。
不是水,不是药,是那种特定的、微咸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淡绿色液体。这个味道她记得——三岁时,每次“检查”后醒来,嘴里都是这个味道。
但现在是2025年,她四十一岁,睡在自己家的床上。
枕边,丈夫睡得很沉。窗外,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切正常。
除了她嘴里那个该死的味道。
苏茗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遍遍漱口。自来水冲走了味道,但冲不走记忆。
三岁。
1987年。
那座白色的房子,长长的走廊,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他们叫她“小七号”,不叫苏茗。他们说“检查”就是玩游戏:躺在床上,头上戴个帽子,帽子里有很多小点点,会轻轻震动。
“小七号,闭上眼睛,想一个数字。”
“小七号,看这张图片,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七号,听这个声音,声音从哪里来?”
她总是能答对。因为她“看见”的比图片多,“听见”的比声音多。她能看见叔叔阿姨脑子里想的数字,能听见隔壁房间其他孩子的哭声,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叫她。
有一次,她问:“叔叔,为什么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叔叔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很温暖,但眼睛很冷:“因为小七号是特别的孩子。特别的孩子,就要承担特别的责任。”
“什么责任?”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
她没等到长大。
五岁那年,妈妈突然把她接走了。妈妈说:“我们搬家,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们真的搬走了。新城市,新幼儿园,新名字——从“小七号”变成“苏茗”。妈妈烧掉了所有旧照片,撕掉了所有旧病历,对所有人说:“我女儿从小就身体不好,经常住院。”
苏茗也学会了忘记。
直到现在。
直到三具克隆体在地下实验室睁开眼。
直到她嘴里又出现那个味道。
苏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一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根白头发。但在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记忆,是别的什么。一种……连接。
她突然“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三个不同的“存在感”,从城市的不同方向传来。一个在东边,哀伤得像迷路的孩子。一个在西边,愤怒得像被困的野兽。一个在南边……平静得可怕,像早已接受命运的老人。
三个都是她。
又都不是她。
苏茗捂住耳朵,但没用。那感觉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的。像有三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脑子里伸出去,连接着三个陌生的身体。
手机响了。
是庄严,声音急促:“苏茗,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李卫国在郊区的秘密实验室……被激活了。三小时前,监控拍到三具克隆体自行离开。”庄严停顿了一下,“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她们……是你。”
苏茗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根据交通监控,她们在往市区走。A体(编号A-苏茗-1)出现在东城地铁站,B体(B-苏茗-2)在西城购物中心,C体(C-苏茗-3)……在往医院走。”
“医院?”
“你的医院。”庄严的声音很沉,“苏茗,C体可能去找你了。”
电话挂断。
苏茗冲出卫生间,开始穿衣服。丈夫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急诊?”
“嗯。”苏茗说谎,“有个重症患儿。”
她没时间解释。就算解释了,丈夫也不会相信——你妻子的三个克隆体正在城里游荡,其中一个可能来杀你。这太疯狂了。
但这个世界,早就疯了。
出门前,苏茗回头看了一眼卧室。丈夫已经又睡着了,侧脸在夜灯下看起来很平静。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男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她轻轻关上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像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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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B:十六岁的编号”
B-苏茗-2站在购物中心的玻璃幕墙前。
凌晨四点,商场早就关门了。但幕墙里还亮着灯,展示着最新款的服装、化妆品、电子产品。那些塑料模特穿着精致的衣服,摆出完美的姿势,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
她看着其中一个女模特。
金发,蓝眼,身材高挑,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很美,但空洞。因为没有生命。
就像她。
不,她连模特都不如。模特至少有自己的形状。而她,连自己的记忆都是借来的。
她在苏醒后的第三分钟,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克隆体。编号B-苏茗-2。基因来源:苏茗(DH-7-007)。培育目的:未知。记忆来源:苏茗16-18岁青春期的记忆碎片,占比37%,其余为人工植入的“基础知识包”。
基础知识包很有趣。包括语言、数学、物理、生物,甚至包括2025年的社会常识:智能手机怎么用,地铁怎么坐,什么叫“网红”,什么叫“躺平”。
但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怕不怕黑。
不知道……“我”是谁。
幕墙上映出她的倒影:赤裸的身体,苍白的皮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她和玻璃里的女模特对视,两个都是假的,两个都在等待被赋予意义。
“需要帮助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B体转身。是一个保安,五十多岁,拿着手电筒,脸上带着警惕和同情——凌晨四点在商场外裸奔的女人,不是疯子就是受害者。
“我……”B体开口,声音很干,“需要衣服。”
保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先穿上。要不要报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B体接过外套穿上。太大了,几乎拖到膝盖,但很温暖。人类的体温,37度,通过布料传递过来。这是她苏醒后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谢谢。”她说,“不用报警。我只是……迷路了。”
“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家?
B体的大脑开始搜索。基础知识包里有“家庭”的定义:由婚姻、血缘或收养关系连接的生活单位。但她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家”的部分很模糊:一栋老房子,妈妈在厨房做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油烟味。但那是苏茗的家,不是她的。
“我没有家。”她说。
保安的表情更同情了:“那……亲人呢?朋友呢?”
B体摇头。
她只有三个“姐妹”:A体(童年碎片)、C体(老年碎片),以及那个从未谋面的“本体”——苏茗,四十一岁,儿科医生,有一个丈夫,一个女儿,一个完整的人生。
一个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
保安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跟我去值班室,我找件衣服给你。然后联系救助站……”
“不用了。”B体打断他,“我知道该去哪。”
她确实知道。苏醒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使命”——不是李卫国植入的,是她自己的基因里自带的。就像候鸟知道迁徙的方向,就像鲑鱼知道产卵的河流。
她要去一个地方。
找到一样东西。
证明自己存在过。
“你要去哪?”保安问。
B体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城市的边缘,再往外是山区。在她的记忆碎片深处,有一幅地图:一条山路,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一个铁柜,柜子里有……
有什么?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被剪刀剪掉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