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她说,“找我的出生证明。”
保安还想说什么,但B体已经转身离开。她赤脚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步伐很稳,像已经走过这条路千百次。
也许真的走过。
在另一个“她”的记忆里。
走出很远后,B体回头看了一眼。保安还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黑暗里为她送行。
她突然感到一阵难过。
为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为这个她刚刚接触就要离开的世界。
为所有注定无法拥有的“正常”。
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山脉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浮现。
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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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C:六十岁的平静”
C-苏茗-3走进医院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她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白大褂——也许是某个医生忘在走廊里的,大小刚好合身。胸牌是空的,但没关系。凌晨四点半的医院,值班人员都困得睁不开眼,没人会仔细检查一个穿着白大褂、步伐从容的女人。
她走过儿科病房区。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玩手机了。在护士眼里,这只是一个早起查房的医生,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C体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真相。
那个李卫国隐藏了四十年的真相。
那个苏茗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她在5号电梯前停下。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B3”键——地下三层,停尸房和病理标本库所在的地方。
电梯下降。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六十岁的容貌,皱纹,白发,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这是她记忆碎片的年龄:来自苏茗的“未来记忆”,或者说,是李卫国“设计”的未来。
C体知道自己是三个克隆体中最特殊的。
A体承载童年创伤,B体承载青春困惑,而她承载……结局。
在李卫国的计划里,苏茗应该有六十岁的样子。不是预测,是设计。就像工程师设计机器的使用寿命,李卫国设计了苏茗的人生轨迹: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觉醒,什么时候遇到庄严,什么时候发现真相,什么时候……做出选择。
而C体,就是那个“选择”的预览版。
电梯到达B3。
门开了,阴冷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她走到标本库门前。
门锁着,需要密码和指纹。但C体只是把手放在识别器上,门就开了——她的指纹和苏茗完全一致,而密码……她本来就记得。
。
李卫国启动第七批实验的日期。
也是苏茗的“生日”。
标本库里很暗,只有冷藏设备的指示灯在闪烁。一排排金属架上,整齐排列着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人体组织:心脏、肝脏、大脑切片、还有……
胎儿标本。
C体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罐子,标签已经泛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标本编号:DH-7-007B
采集日期:1985年3月17日
来源:第七批实验体-007号孪生胚胎(男性)
备注:发育终止于第24周,原因:基因编辑失败
罐子里,一个大约六个月大的男性胎儿悬浮在福尔马林中。他蜷缩着,眼睛闭着,双手抱在胸前,像在沉睡。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下的血管网络——那些血管的分布方式很奇怪,不是自然生长,更像是……电路图。
C体把手贴在玻璃罐上。
冰冷。
但她的掌心开始发热。不是体温,是生物电场在激活。罐子里的胎儿似乎动了动——不是真的动,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但C体知道,那不是错觉。
DH-7-007B。
苏茗的孪生兄弟。
或者说,她的“兄弟”。
她们都来自同一个受精卵,同一个基因编辑实验。只是她发育成功了,而他失败了。他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四十年,而她活了下来,长大,结婚,生子,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
直到现在。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C体回头。是苏茗——本体苏茗,穿着便服,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个女人隔着五米对视。
一个四十一岁,眼中有震惊、恐惧、不解。
一个六十岁,眼中只有平静,那种看透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是谁?”苏茗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你。”C体说,“六十年后的你。或者说,李卫国设计的‘完美版本’的你。”
“我不信……”
“看看这个。”C体侧身,让苏茗看到那个标本罐,“DH-7-007B。你的孪生兄弟。庄严医生论文里引用的‘珍贵胎儿标本,来源不明’。现在你知道了——来源是你。”
苏茗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金属架。玻璃罐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罐子里的胎儿像在注视她。
“为……为什么?”她问,“李卫国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证明他是对的。”C体走向她,步伐缓慢但坚定,“1979年,李卫国提出‘人类进化加速计划’。他相信,通过基因编辑,人类可以在几代内进化出心灵感应能力,形成‘集体意识’,解决所有冲突,实现永久和平。”
“但伦理委员会驳回了。”
“所以他私下实验。用志愿者,用孤儿,用……被骗的产妇。”C体停在苏茗面前,两人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重叠,像照镜子,只是镜子里是二十年后的自己,“第七批是最成功的。你们这一批,24个胚胎,18个活产,12个存活至今。而你是其中最特殊的——你不是单纯的实验体,你是‘种子’。”
“种子?”
“连接人类与树网的种子。”C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金色的双螺旋纹路,“李卫国在编辑第七批基因时,加入了一段特殊序列——来自远古发光树的化石DNA。这段序列让你们能与树网产生共鸣,让你们成为……桥梁。”
苏茗想起小雨,想起那些能听见树语的孩子们。
想起自己偶尔也会做的梦:在黑暗中,有光在呼唤。
“那我的孪生兄弟……”
“他是‘备份’。”C体看向标本罐,“李卫国需要保证‘种子’不灭绝。所以每个成功的实验体,都有一个孪生胚胎被冷冻保存。如果本体死亡,备份会被唤醒、培育,继续使命。”
她顿了顿,说出最残忍的部分:
“但DH-7-007B发育失败了。所以李卫国调整了方案——他不再培育肉体备份,而是制作记忆备份。也就是我们,克隆体。A体备份你的童年,B体备份你的青春,我备份你的……结局。”
苏茗感到浑身冰冷。
“什么结局?”
C体笑了。那笑容里有悲悯,有嘲讽,有某种超越人类情感的东西。
“你还没发现吗,苏茗?”她轻声说,“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型实验。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成长,每一次痛苦和快乐,都在李卫国的观察记录里。”
“你遇到庄严,不是偶然。那是李卫国设计的‘关键变量相遇’。”
“你生下小雨,不是幸运。那是第七批实验体必须经历的‘基因传承测试’。”
“甚至你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死去的兄弟,感到绝望和愤怒——这些情绪,都是李卫国预测过的。”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苏茗的脸颊:
“你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都已经写好了。”
“而我,就是那最后一页。”
标本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只有冷藏设备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对“姐妹”。
黑暗中,C体的声音像从深渊传来:
“但李卫国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我们能接受命运。”C体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他以为,知道自己是被设计的,就会乖乖按剧本走。”
“但他忘了——”
“即使是克隆体,即使是实验品……”
“我们也想选择自己的结局。”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在往这边跑。是庄严带来的安保人员,还有刚刚赶到的彭洁。
灯光重新亮起。
标本库里,只剩下苏茗一个人。
她面前的标本罐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她自己的,但更苍劲:
“去找A体和B体。”
“我们的记忆碎片,能拼出完整的地图。”
“地图通向——李卫国真正的‘遗产’。”
“以及,他为什么在1979年‘假死’。”
苏茗抓起纸条,冲出标本库。
走廊里,庄严迎面跑来:“苏茗!你没事吧?克隆体呢?”
“她走了。”苏茗把纸条递给他,“但我们有线索了。”
庄严看完纸条,脸色变了。
“李卫国的遗产……你指的是什么?”
苏茗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是通往地下更深处的楼梯,已经被封了几十年,门上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
但现在,门锁是开着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是时候下去看看了。”
在她身后,标本库里,那个浸泡了四十年的胎儿标本,在福尔马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
和所有基因编辑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