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空气是死的。
不是寂静,不是沉闷,是真正的死亡——那种纸张缓慢氧化、墨水干涸、时间凝固成灰尘的气味。庄严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灰色档案柜之间,手里捏着两张纸。他的手指在颤抖。
左手,是他二十年前那篇奠定学术地位的论文《罕见先天性心脏畸形的胚胎期基因表达谱分析》的附录页。编号标本列表里,第七项:S-1985-07,完整妊娠22周男性胎儿,伴全内脏反位及复杂性心脏畸形。采集日期:1985年11月3日。供体来源:匿名捐赠,经伦理委员会特批。
右手,是苏茗昨天深夜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已经泛黄脆化的尸检报告副本。标题:《双胎之一胎内死亡尸检记录》。死者信息栏:姓名:苏阳(苏茗之孪生兄弟)。死亡时间:1985年11月3日(估算)。胎龄:22周。主要畸形:全内脏反位,复杂性心脏畸形。解剖编号:ME-1985-1147。
两个编号。
同一天。
同样的畸形描述。
庄严感到脚下的地板在倾斜。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档案柜,铁皮的寒意刺入手掌。
“S-1985-07。”他念出声,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ME-1985-1147。”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论文里的那个标本,那个被他切片、染色、提取RNA、分析出三个关键基因突变位点的“匿名捐赠胎儿”,就是苏茗那个从未谋面的孪生兄弟。那个她找了二十年的、以为早已化为尘土的亲人。
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切开了。
庄严闭上眼睛。记忆像破碎的玻璃渣一样扎进脑海——二十年前的医学院实验室,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不锈钢解剖台上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身体。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庄,这个标本很难得,你要好好利用,论文能发顶刊。”他当时只觉得兴奋,一种即将揭开科学秘密的、纯粹而盲目的兴奋。他甚至给标本拍过一张照片——出于某种病态的“纪念”——照片后来夹在了论文草稿里,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他记得那个胎儿的模样。很小,皮肤半透明,胸腔打开后,那颗心脏长在右边。一个镜像人。
一个人。
“庄严?”
声音从档案室门口传来。庄严猛地睁眼,看见苏茗站在那里。她没有开顶灯,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庄严脚下。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我……”庄严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干,“苏医生,你怎么……”
“信息科的陈主任给我打电话。”苏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说你凌晨四点调阅了1985年所有的胚胎病理档案和伦理委员会特批记录。他还说,你查了一个编号,S-1985-07。”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哒声,像倒计时。
“我母亲的遗物里,不止有尸检报告。”她在距离庄严两米的地方停下,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卷曲。照片里是一个玻璃标本罐,罐子里漂浮着一个胎儿。罐体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因为水渍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
S-1985-07
22周,男
镜像心
捐赠:丁
捐赠:丁。
那个“丁”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是丁守诚的笔迹。庄严在无数份论文、批件、申请书上见过这个签名。
“丁守诚。”苏茗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开始发抖,“我母亲怀孕时的主治医生,就是丁守诚。我出生在他任妇产科主任的医院。我的孪生兄弟胎死腹中,尸体‘按规定火化’——我母亲当年是这么被告知的。但尸体没有火化。它被丁守诚‘匿名捐赠’给了医学院,成了编号S-1985-07的标本。然后……”她看向庄严手里那张论文附录页,“然后它成了你论文里的数据点。成了你职业生涯的第一块基石。”
“苏医生。”庄严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伦理委员会的特批文件是密封的,供体信息匿名化处理,这是当时的流程……”
“流程?”苏茗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得像玻璃碎裂,“流程就是,我兄弟死了,他的尸体被偷走,切成片,泡在福尔马林里二十年,然后被一个天才外科医生写成论文,帮他拿到了第一个国家级课题,一路做到主任?流程就是,我母亲到死都以为她孩子的骨灰撒进了大海,其实她孩子的肺叶切片现在还夹在某个病理学教材里当插图?”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庄严,你用过他吗?我是说,在手术练习里?你用那个标本练过手吗?切开过他的心脏吗?”
“苏茗!”庄严喝止她,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告诉我!”她尖叫起来,泪水终于冲出眼眶,“你碰过他吗?!”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光束里缓缓翻滚。
过了很久,庄严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无比沉重。
“我们那时……有一门高级解剖学选修课。”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需要练习胎儿心脏的显微吻合。导师说,有一个珍贵标本可以供我们使用。我们小组……四个人。每人做了两个小室的吻合练习。我用了左心室和主动脉的部分。”
苏茗猛地捂住嘴,后退两步,脊背撞在档案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沿着柜子滑坐到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哭声。那是种更可怕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抽噎。
庄严想走过去,想伸手,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资格碰她。他手上沾着的,是她至亲血肉的——哪怕是无意的——亵渎。
“我不知道他是谁。”庄严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会不用吗?”苏茗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冷得像冰,“二十年前的庄严,那个一心想出人头地、想在顶级期刊发论文的医学生,如果知道这个标本能让你一举成名,你会因为‘伦理问题’而放弃吗?你会吗?”
庄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答案,他们都知道。
“这就是丁守诚厉害的地方。”苏茗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撑着柜子站起来。她摇摇晃晃,但站直了。“他太了解人性了。他知道怎么利用人的欲望、人的野心、人的‘无知’。他给你标本,你感激涕零,拼命做出成果,成了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他帮我母亲‘处理’了死胎,我母亲感激他,甚至让我认他做干爷爷——虽然我母亲后来拒绝了。他两头卖人情,两头控制。而我和我兄弟,我们只是……”她吸了一口气,“只是他棋盘上的两个棋子。死了的成了标本,活着的……成了什么?成了他基因实验的观察对象?还是备用容器?”
“容器”这个词让庄严浑身一冷。他想起了丁守诚失言时说的“完美容器”。
“苏茗,听着。”庄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标本编号重合,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证明丁守诚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系统性收集特殊基因个体的生物样本。你和你兄弟,你们是双胞胎,你们的基因具有天然的对照价值。一个死了,一个活着——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完美的实验组和对照组。”
他快步走到另一排档案柜前,按照记忆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按年份排列的伦理委员会会议纪要。他抽出1985年那本厚重的册子,迅速翻到11月。
“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11月5日的紧急会议。议题:‘关于接收一例罕见畸形胎儿标本用于重大科研项目的特批申请’。申请人:丁守诚。项目名称:《人类镜像发育的基因调控机制研究》。投票结果:5票赞成,2票弃权,0票反对。特批通过。”
前接收保存,鉴于其科研紧迫性及标本易腐性,特事特办。”
“提前接收。”苏茗盯着那行字,“我兄弟11月3号死亡,当天就被他‘接收’了。尸检报告是后来补的——甚至尸检可能都是他做的。所以他可以随意填写死亡原因、死亡时间。他可以掩盖一切。”
“不止。”庄严继续翻页,“看后续。这个项目在1986年获得了卫生部专项基金,五十万——在八十年代这是天文数字。项目产出:论文十二篇,其中三篇发表在《自然》子刊。主要完成人:丁守诚。而参与项目的学生和助手名单里……”他的手指划过一列名字,停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实验助理:李卫国。
“李卫国。”苏茗轻声说,“那个留下日记、留下时间胶囊、最后把自己变成全息幽灵的李卫国。他从一开始就在。”
“还有这里。”庄严又翻了几页,“项目结题报告附录:标本后续处理方案。S-1985-07号标本,经系统研究后,其组织切片(共317片)永久保存于医学院病理标本库,部分关键切片(心脏、大脑)制作成教学玻片。剩余大体标本,经甲醛固定后,移交至新建的‘人类发育异常标本陈列馆’,作为珍稀教学资源展出。”
“展出?”苏茗的声音变了调。
庄严合上纪要册,脸色苍白:“那个陈列馆,十年前改建成了医学史展览馆。如果标本还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了档案室。
---
医学院的医学史展览馆位于老校区一栋红砖楼的地下室。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校庆或者开放日才会有点人气。此刻是清晨六点半,天空刚刚泛白,楼里空无一人。
庄严用他的教授权限卡刷开了侧门。警报系统发出短促的嘀声,绿灯亮起。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霉味。
展览馆不大,大约两百平米,摆放着玻璃展柜和老旧的医疗器械模型。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们在最里面的一个区域找到了“人类发育异常标本陈列区”。这里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玻璃柜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标本罐,福尔马林已经有些浑浊,但依然能看清里面漂浮的物体:连体婴儿、无脑儿、脊柱裂、各种心脏畸形……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最中间的独立展柜,比其他柜子高一截,像一座祭坛。柜子里是一个大型圆柱形玻璃罐,直径约有四十厘米,高度超过六十厘米。罐体内的液体相对清澈,淡黄色。罐子正中央,悬浮着一个胎儿。
二十二周大小。蜷缩的姿态。皮肤是蜡质的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胸腔被打开了,心脏暴露在外——长在右边。一颗镜像的心。
罐体下方的金属铭牌上刻着字:
“镜像心”标本
医学史上的罕见案例
全内脏反位伴复杂性心脏畸形
妊娠22周男性胎儿
捐赠者:一位无私的母亲,为医学进步奉献此珍贵标本
本院永久收藏,以志纪念
1985年11月
没有编号。没有姓名。只有“镜像心”这个冰冷的医学标签。
苏茗站在柜子前,一动不动。她隔着玻璃,看着罐子里那个小小的身体。那是她的兄弟。和她共享过同一个子宫、同一条脐带、同一套基因密码的兄弟。他在母亲体内陪了她二十二周,然后死了,然后在这里泡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一万三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一直在福尔马林里浮沉,被无数医学生、教授、参观者指指点点,说“看,这就是罕见的镜像心”。他被写进教科书,被拍成照片,被做成幻灯片。他成了医学知识的一个注脚。
但他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人来哀悼。
“苏阳。”苏茗轻轻说,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你的名字叫苏阳。妈妈起的。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阳,太阳的阳。她说你一定会是个开朗明亮的孩子。”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对不起。”她低声说,“姐姐来晚了。晚了三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