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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标本重合(2 / 2)

庄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罐子里的标本,看着那个他曾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细胞结构、在手术练习中缝合过血管的心脏。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想起自己当年站在这个罐子前(是的,他来过,作为优秀学生参观),听着导师讲解“这是多么珍贵的教学资源”,心里充满学术的赞叹。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标本”曾经是一个被期待的生命,有一个姐姐会为他哭三十八年。

“我们得带他走。”苏茗突然转身,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决。

“苏茗,这不符合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规定就是让人偷走死去的孩子泡在罐子里展览吗?规定就是让母亲以为孩子火化了其实在这里当展品吗?我要带他走。我要把他火化,把骨灰撒进大海——就像妈妈以为的那样。我要让我兄弟安息,而不是在这里当医学怪谈!”

她开始四处寻找工具,看到墙角的消防栓,冲过去就要拿斧头。

“等等!”庄严抓住她的手腕,“你冷静点!强行破坏,你会被起诉的!这是学校财产……”

“他是我弟弟!”苏茗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他是我的家人!不是财产!”

“我知道!”庄严也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也知道我当年用他做练习是错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丁守诚设计的肮脏游戏!但你现在砸了柜子,除了把自己送进警察局,有什么用?丁守诚已经死了!赵永昌在监狱里!那些投票赞成的委员大多也不在了!你向谁讨公道?”

苏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瞪着庄严,然后目光又移回罐子里的胎儿。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低下来,充满疲惫和绝望,“就让他继续在这里?再泡三十年?五十年?直到福尔马林彻底干掉,他变成一具干尸?”

庄严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展柜侧面,蹲下身,查看柜子的结构。这是老式的机械锁,不算复杂。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亮着,但在闪烁,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是电源接触不良。

“给我五分钟。”他说。

“你要干什么?”

庄严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庄主任?这才几点……”

“陈主任,是我。”庄严压低声音,“我在医学史展览馆。这边的安保系统是不是你那边管的?”

信息科的陈主任愣了一下:“是归我们管,但是……庄主任,你去那儿干嘛?”

“有个急事。我带的博士生在写一篇关于医学伦理史的论文,需要拍一些早期标本陈列的照片做分析。但我这边展柜的灯坏了,拍不清楚。我记得你们有所有展馆的紧急备用钥匙和权限,能不能远程帮我开一下这个展柜的照明?顺便把安保摄像头的电源暂时断一下,免得闪光灯干扰监控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主任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请求很奇怪。但庄严是医院外科主任,学术权威,而且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陈主任也不想得罪他。

“庄主任,这不符合流程……”

“陈主任。”庄严打断他,语气严肃,“你也知道最近医院在经历什么。基因数据泄露,伦理审查风暴,丁老的事情……上面很快会来一次全院范围的医学伦理和历史档案大清查。我这个博士生的论文,就是为这次清查做前期调研的。如果你现在帮我这个忙,我可以把学生的调研报告抄送你一份——里面可能会涉及信息科在历史数据保管方面的一些……改进建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软硬兼施。给一个合理的理由(论文调研),暗示背后的高层意图(伦理清查),再许以好处(改进建议,实则是帮信息科提前规避风险)。

陈主任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柜子编号?”

“镜像心标本,独立展柜,编号……我看看,标签上写的是C-07。”

“行。我远程开照明。摄像头我会断十分钟。十分钟后自动恢复。庄主任,你……尽快。”

“谢谢。”

电话挂了。几秒钟后,展柜内部的两盏小射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打在标本罐上,让胎儿的轮廓更加清晰。同时,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熄灭了。

庄严站起身,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弹出细长的撬杆。

“你要撬锁?”苏茗惊愕。

“你说得对,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庄严把撬杆插进锁眼,开始小心地拨动,“但也不能强行砸柜子。陈主任给了我们十分钟。十分钟内,我们要打开柜子,取出标本罐,然后离开。之后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记录和监控。”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苏茗看着他,“你完全可以不管,甚至可以阻止我。这事情曝光,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完了。”

庄严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苏茗。地下室的昏暗光线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因为我也欠他一个道歉。”他低声说,“欠你一个。欠所有那些被当成‘材料’而不是‘人’来对待的生命。”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庄严拉开柜门。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更加浓烈。他伸出手,抱住那个沉重的玻璃罐。罐体冰凉,液体在晃动,里面的胎儿也随之轻轻摇摆。

“帮我一下。”他说。

苏茗上前,两人一起把罐子从展柜里抬了出来,放在地上。罐子很重,加上液体至少有二十公斤。

“现在怎么办?”苏茗看着罐子,“我们总不能抱着这个出去。”

庄严脱下白大褂,铺在地上。然后他再次拿起工具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撬标本罐的金属密封盖。这是老式标本罐,盖子是用蜡密封后再用金属箍扣死的。三十八年过去,蜡已经硬化,但金属也锈蚀了。

“你要打开?”苏茗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不能带着整个罐子走。”庄严用力,盖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且……他应该在空气中,而不是福尔马林里。”

咔嚓一声,密封盖被撬开了。一股更强烈的化学气味冲出来。庄严屏住呼吸,伸手探入冰冷的液体中。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冰冷的,僵硬的,像石膏。

他轻轻托住胎儿的背部和头部,把他从液体里抱了出来。福尔马林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浸湿了他的白大褂。胎儿很轻,大概只有五百克。皮肤湿滑,苍白的颜色在空气中显得更加不真实。

苏茗跪倒在地,伸出手,却不敢碰。她只是看着,泪水无声地流淌。

庄严把胎儿轻轻放在铺在地上的白大褂上,然后用白大褂的袖子小心翼翼擦干他身上的液体。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新生儿。

“有袋子吗?”他问。

苏茗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帆布购物袋,里面原本装着一些文件和一瓶水。她把东西倒出来,把袋子撑开。

庄严用白大褂把胎儿包裹好,像一个襁褓,然后轻轻放进帆布袋里。袋子不大,刚好能容纳。

他拉上拉链,把袋子递给苏茗。

“抱着他。”他说,“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

苏茗接过袋子,抱在怀里。很轻的重量,但她觉得有千钧之重。

庄严迅速处理现场。他把空的标本罐放回展柜,关上柜门,但故意让锁扣虚掩着,制造出一种“本来就没锁好”的假象。他把工具刀收好,捡起地上浸湿的白大褂,团成一团。

“走。”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分钟摄像头恢复。”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快步走上楼梯,离开红砖楼。清晨的校园里开始有学生出现,但没人注意他们——一个抱着帆布袋的女人,一个拿着团湿衣服的男人,看起来就像刚晨练回来。

走到停车场,庄严的车旁。苏茗抱着袋子,站在车门前,没有动。

“现在去哪儿?”她问。

庄严拉开车门:“我知道一个地方。私人殡仪馆,老板是我以前的病人。他欠我人情,而且……口风很紧。”

苏茗坐进副驾驶,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清晨的车流。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线穿过高楼间隙,洒在挡风玻璃上。

车厢里很安静。过了很久,苏茗轻声说:

“庄严。”

“嗯?”

“谢谢你。”

庄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标本被取走,很快会被发现。陈主任会怀疑,学校会调查。而丁守诚当年为什么非要保存这个标本?为什么非要把它展示出来?只是为了“教学资源”吗?

还是说,这个标本本身,就是某个更大秘密的钥匙?

他想起罐体标签上那个“捐赠:丁”的签字。

想起丁守诚临终前的呓语:“完美容器……需要镜像……才能完整……”

想起苏茗和她兄弟是双胞胎。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也许,丁守诚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标本。

他要的是一对镜像。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而活着的那个——苏茗——她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庄严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茗一眼。她抱着那个装着弟弟遗骸的帆布袋,脸贴着车窗,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飞逝的城市。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驶向的,不是殡仪馆。

而是更深、更暗的真相深渊。

而这一次,他们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