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录像片段 · 1987年11月12日 · 凌晨3:17”
地点:市医学院第三实验楼地下二层B区
画面质量:黑白,颗粒严重,有频闪
走廊很窄。荧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在画面顶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
脚步声。
先是一双皮鞋,锃亮,步伐沉稳。镜头俯角有限,只能看到下半身:深色西裤,熨烫笔挺的裤线。这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几秒后,另一双脚进入画面。运动鞋,洗得发白,鞋带松垮地系着。牛仔裤腿,上面溅着几滴暗色污渍——可能是试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这人走得更快,几乎是追着前面的人。
“李老师。”年轻的声音,带着喘气,“等一下。”
皮鞋停住。手提箱被轻轻放在地上。
“小峰,我跟你说过,今晚不该来。”年长的声音,平静,但有种绷紧的质感。
镜头拉近了些。运动鞋的主人——一个大约二十岁的青年——现在能看清他穿着实验室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他的手在抖。
“我看到了数据库。”青年说,“第七批样本的基因标记……和前三批对不上。你们在混合来源。那些不是动物组织,对吗?”
沉默。荧光灯管的嗡嗡声更响了。
“你权限不够,小峰。”李卫国的声音(现在我们知道穿皮鞋的是他了),“这个项目是丁教授直接负责,所有数据都有加密层级。”
“我破解了三级权限。”青年说,声音里有一丝倔强的骄傲,“爸,我是你儿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第七批样本的基因序列……是人类特异性的。你们在用人类胚胎,对吗?未经伦理审批的人类胚胎。”
更长的沉默。
然后,李卫国弯下腰,重新拎起手提箱。
“回家去,小峰。今晚你没来过这里。你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在等你。”
“爸!”青年抓住李卫国的手臂,“这是违法的!丁教授他——”
“丁教授知道什么该做!”李卫国猛地甩开儿子的手,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这个项目能救多少人你知道吗?基因镜像症、嵌合体并发症……我们现在做的,是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用别的孩子的命换?”青年的声音拔高了,“那些胚胎是哪来的?捐赠?还是‘特殊渠道’?爸,你看看这些编号——S-1985-07,S-1986-12——它们看起来像随机捐赠吗?这像是有计划的采集!”
李卫国转过身。现在镜头能捕捉到他半边脸:五十岁上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紧抿。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还有一种疯狂燃烧的东西在瞳孔深处。
“人类进步需要代价,小峰。”他的声音低下来,近乎耳语,“有些选择……很残酷。但如果我们不做,会有更多人死去。你希望看到那些孩子因为找不到匹配的基因模板而一个个器官衰竭吗?”
“所以你们就自己‘制造’模板?”青年后退一步,声音在发抖,“用……用活体胚胎做基因编辑实验?爸,这是纳粹医生做的事!”
“闭嘴!”李卫国低吼,“你什么也不懂!出去!现在!”
青年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父亲,看着那个银色手提箱,然后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和“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我要举报。”青年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能让你和丁教授继续这样做。”
李卫国盯着儿子。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你想知道真相?”李卫国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来,我带你看看真相。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走向那扇金属门,插入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青年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门开了。里面是更亮的白光,倾泻出来,淹没了镜头。
两人走进去。
门缓缓关闭。
“时间戳:1987年11月12日 · 凌晨3:24”
“画面静止17秒”
“时间戳:3:24:17”
爆炸。
不是从门内,而是从走廊另一端的通风管道。
先是沉闷的轰隆声,像是地底传来的雷鸣。然后火焰——橘红色夹杂着诡异的蓝绿色——从通风口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半个走廊。
热浪扭曲了镜头画面。
金属门被冲击波撞得向内凹陷,但没开。警报器尖啸起来,红光开始旋转闪烁。
浓烟。
火势沿着电缆和管线蔓延,舔舐着墙壁上张贴的各类通知和图表。
“时间戳:3:26:02”
金属门从内侧被猛烈撞击。一下,两下。有喊叫声,闷闷的,听不清。
第三下时,门开了几英寸的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手指弯曲,抠住门框。是那只年轻的手,袖口卷到手肘,现在沾满了黑灰和血迹。
然后另一只手从里面抵住门,用力推。
门又开了一点。
青年李峰的头和肩膀挤了出来。他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白大褂被撕烂,露出上。
他回头朝里面喊了什么。
里面有人回应——是李卫国的声音,但被爆炸声和警报声淹没,听不清内容。
李峰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把门又推开几寸,整个身体挤了出来。他摔倒在走廊地上,距离镜头只有不到三米。
他试图爬起来,但右腿明显骨折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回头看向门内,伸出手。
“爸!手给我!”
门内,李卫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一半身体已经被火焰吞没,白大褂在燃烧,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手提箱。他的眼睛不见了,脸上是灼伤和绝望。
“箱子……”李卫国嘶喊,“数据……必须……”
“别管箱子了!”李峰爬回去,抓住父亲的手,“出来!快!”
李卫国却把手抽了回去。他做了一个让李峰永生难忘的动作——他举起手提箱,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扔向了儿子。
箱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李峰脚边。
“走!”李卫国吼叫,“带着它走!别回头!”
然后他转身,扑向了实验室深处——那里,更多的培养罐和仪器正在连环爆炸,蓝绿色的火焰像有生命一样蔓延。
“爸——!”
李峰伸手想抓,但只抓到空气。
下一秒,更大的爆炸发生了。
这次是从实验室内部。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把李峰整个人掀飞起来,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然后重重摔落。
金属门被彻底炸飞,扭曲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火焰吞噬了一切。
镜头画面开始剧烈抖动,然后变成一片雪花。
“录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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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 凌晨5:48 · 私人殡仪馆休息室
庄严按下了平板电脑的暂停键。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早班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殡仪馆后面焚化炉持续的低沉嗡鸣。
苏茗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她的眼睛盯着平板电脑黑掉的屏幕,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她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李峰。”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灰尘,“李国峰。我们都叫他阿峰。”
庄严没有说话。他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推到一边。屏幕上还残留着最后那个画面:爆炸的火光,青年被抛飞的身体,然后雪花。
“他是我大学同学。”苏茗继续说,目光依然空洞,“医学院,比我高两届。他是李卫国的独生子,聪明得可怕,但从来不炫耀。他喜欢穿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牛仔裤永远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说那是‘知识的痕迹’。”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我在看《格氏解剖学》,他在看一本德文的《发育生物学前沿》。我的笔掉了,他帮我捡起来。就这么简单。”
她喝了一口冷水,吞咽的动作很艰难。
“我们约会了三个月。看夜场电影,吃路边摊,在医学院后面的小山坡上看星星。他指着星空说,苏茗,你相信吗,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整片宇宙。基因就是星辰,排列组合成不同的星系。他说他想读懂那些星星,想找到让生病星系恢复秩序的办法。”
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我去他宿舍,室友说他请假回家了,家里有事。我去找李卫国教授——那时他还是我们系里最受尊敬的老师之一——李教授说,小峰出国了,紧急学术交流,可能要去很久。”
她的手指收紧,塑料水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不信。我每天去他们实验室楼下等。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有一天,李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封邮件——全英文的,落款是慕尼黑大学医学院,说李峰同学已抵达,将在那边进行为期两年的联合培养。还有一张照片,李峰在机场拍的,拖着行李箱,对着镜头笑。”
她抬起眼睛,看向庄严。
“照片是假的,对吗?”
庄严点点头:“技术合成。1987年的数字修图技术还很原始,但李卫国是生物学和计算机的双料天才。他黑进了慕尼黑大学的服务器,伪造了邮件和档案。真正的李峰……”
他看了一眼平板电脑。
“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在市立殡仪馆火化。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实验室意外事故,身份已由家属确认’。签字人:丁守诚。”
苏茗闭上眼睛。她整个人在发抖。
“他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在干什么?”
庄严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扫描的旧日历页,1987年11月。在11月12日那一格,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和阿峰约好晚上七点,老地方,有话要说。”
“这是从你大学日记本里找到的。”庄严说,“李卫国在清理儿子遗物时发现的。他保留了它。”
苏茗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阿峰”,盯着那个已经永远无法赴约的约定。
“他那天晚上……本来要跟我说什么?”她喃喃自语,“要告诉我他发现了什么?要警告我?还是要……带我一起走?”
没有人能回答。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殡仪馆老板老陈探进头来,面色凝重。
“庄医生,苏医生……遗体的准备做好了。焚化炉也预热完毕。你们……要再看最后一眼吗?”
苏茗缓缓站起身。她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庄严扶了她一把。
“那个手提箱。”她突然问,“李峰带出来的那个银色箱子。里面是什么?”
庄严沉默了两秒。
“原始基因数据库的物理备份。”他说,“还有……一份实验体名单。”
“名单上有我吗?”
“……有。”
“有我弟弟吗?”
庄严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走出休息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殡仪馆后区的准备室。房间很小,正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白色绸缎的推车。绸缎上,躺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苏阳。
现在他不再泡在福尔马林里了。殡仪馆的化妆师为他做了简单的清洁和整理,用柔软的棉布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三十八年的浸泡让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质感,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标本。
苏茗走到推车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弟弟的额头。冰冷,僵硬,但这是真实的触感。
“对不起,阳阳。”她低声说,“姐姐来带你回家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的头发。
“妈妈临终前给我的。”她对庄严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就把这个和你放在一起。这是她当年偷偷藏起来的……你的胎发。”
她把那撮头发轻轻放在弟弟胸前,用他的手虚握着。
然后她弯下腰,在弟弟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走吧。”她对老陈说。
老陈点点头,按下推车手柄上的按钮。轮子无声地转动,推车载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缓缓滑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就是焚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