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跟着走,庄严跟在她身后。
就在推车即将进入焚化间的瞬间——
苏茗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呼吸声。缓慢、平稳的呼吸声。
“你是谁?”苏茗问。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手机听筒里。
是从殡仪馆的公共广播系统里。
从墙壁的消防喇叭里。
从每一个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里。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金属质感,但依然能听出原本的音色——
是李卫国。
“苏茗。”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立体声环绕,无处不在。
“好久不见。”
苏茗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李……教授?”她环顾四周,声音发抖。
“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出现。”李卫国的声音说,“但时间不多了。丁守诚的人已经知道你们取走了标本。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庄严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完全被屏蔽了。
“你弟弟的遗体不能火化。”李卫国的声音继续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苏茗对着空气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儿子死了!我弟弟也死了!都是因为你们那些该死的实验!”
“因为他还活着。”李卫国说。
沉默。
“你说什么?”苏茗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弟弟,苏阳,胎龄22周的胎儿,1985年11月3日被宣布胎内死亡。”李卫国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但‘死亡’在基因工程学的语境里,是一个相对概念。特别是当他的基因序列被完整备份,并且……被植入了活性保存基质的时候。”
苏茗转身,冲向焚化间。老陈已经打开了炉门,高温的热浪扑面而来。推车就在炉口前,还有不到半米就要进入。
“停下!”她尖叫。
老陈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下急停按钮。推车停住了。
苏茗扑到推车前,颤抖着手掀开白色绸缎。
弟弟的小身体静静地躺着,和刚才一样。
但——
在他的胸口,那个放着母亲胎发的位置,皮肤
微弱,几乎看不见,但在殡仪馆昏暗的光线下,能辨认出那是一团极淡的、蓝绿色的光晕。光晕的轮廓……是一个螺旋。DNA双螺旋的形状。
“活性保存基质。”李卫国的声音解释,“我私自加入培养液的特殊纳米材料。它能包裹细胞核,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基因组的完整性。福尔马林杀死了所有生物活性,但那些纳米粒子……它们还在工作。三十八年,一直在工作。”
庄严也冲了过来。他盯着那团微光,作为医生的本能让他想用仪器检测,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庄严对着空气吼,“你想说这个孩子还能活过来?一个泡了三十八年的标本?”
“不是活过来。”李卫国的声音纠正,“是读取。他的基因组是一把钥匙。苏茗,你和他是同卵双胞胎,你们的基因本该完全一致。但你不是镜像人,他是。为什么?”
苏茗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不知道……”
“因为在你母亲怀孕的第四周,有人对她的胚胎做了基因编辑。”李卫国的声音说,“目标是创造一个‘镜像模板’。但编辑不完全,只成功了一半。你弟弟成了完全的镜像人,而你……你是一个嵌合体。你的部分细胞是正常序列,部分是镜像序列。这就是为什么你女儿会生病——她遗传了你紊乱的基因表达。”
“谁做的?”苏茗的声音在发抖,“丁守诚?”
“丁守诚是执行者。”李卫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深沉的恨意,“但指使者……是你父亲。”
苏茗如遭雷击。
“我父亲?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
“就死了?对,官方记录是这样。”李卫国说,“但真相是,你父亲是这个项目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他和丁守诚是大学同学,一起构想了‘基因镜像工程’。他们相信,通过创造完美的镜像基因模板,可以治愈一系列先天性内脏反位和心脏畸形。但需要实验体。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他让自己怀孕的妻子,成了第一个实验对象。”
苏茗瘫坐在地上。庄严扶住她,但她推开他,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你母亲不知道。”李卫国继续说,“她以为那是一次常规的产检。丁守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羊膜腔注射,注入了编辑过的逆转录病毒载体。实验成功了——也失败了。你弟弟成了完美的镜像模板,但你父亲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要更多。他想建立一个完整的镜像基因库,为此需要更多……材料。”
“所以他继续了。”庄严接话,声音冰冷,“用其他孕妇。用‘捐赠’的胚胎。用一切他能弄到的人类基因材料。”
“是的。”李卫国的声音说,“而我,我是帮凶。我设计了载体,优化了编辑效率,建立了数据库。我以为我们在做伟大的事。直到我儿子……发现了真相。”
广播系统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电子合成的,但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小峰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去告诉你的,苏茗。他要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一切。但他先来找了我,想说服我停止。然后……爆炸发生了。”
“爆炸不是意外,对吗?”庄严问。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李卫国说:“丁守诚知道小峰发现了秘密。他不能允许数据库泄露。所以他在通风系统里动了手脚——远程引爆了积存的实验用气体。他以为能把我一起灭口,但他没想到……小峰会拼死把备份箱带出来。”
“你活下来了。”苏茗抬起泪眼,“但你儿子死了。”
“我活下来,是因为小峰把我推进了防爆隔离舱。”李卫国的声音在颤抖,“他用身体挡住了第一波冲击。等我从昏迷中醒来,他已经……而我,我毁容了,声带受损,但还活着。丁守诚以为我死了,他伪造了所有人的死亡证明,清理了现场,把一切定为‘实验意外’。”
“然后你开始了复仇。”庄严说。
“我开始了救赎。”李卫国纠正,“我用三十年时间,重建了数据库。我潜伏在暗处,监视丁守诚的每一个动作。我收集证据,等待时机。而我发现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丁守诚从来没有停止实验。他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那些‘捐赠’的胚胎、那些‘匿名’的标本、那些‘自然流产’的胎儿……都是他的原材料。”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苏茗,你弟弟的遗体不能火化。那些纳米粒子包裹的基因组,是打开整个镜像基因数据库的物理钥匙。丁守诚的人想要它,赵永昌的人也想要它。但如果它被销毁,所有证据就真的消失了。那些被实验的孩子们……就永远只是编号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苏茗嘶声问,“让我弟弟继续当标本?当钥匙?”
“不。”李卫国说,“我想给你一个选择。”
殡仪馆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然后,在焚化间对面的墙壁上,投影仪自动启动了。
蓝光打在墙上,浮现出一行行基因序列代码。
而在代码中央,是一个全息影像——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岁上下,笑容干净,眼睛明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牛仔裤上沾着污渍。
是李峰。
1987年,爆炸发生前,他最后一张生活照。
“小峰的数据。”李卫国的声音说,“我用三十年时间,重建了他的基因图谱。结合你弟弟的镜像模板……理论上,可以合成一个逆转录病毒载体,中和所有异常基因表达。它可以治愈你女儿的病,治愈所有因镜像编辑而产生的遗传病。”
苏茗站起来,走向那面墙,伸出手,触摸全息影像中李峰的脸。影像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代价呢?”庄严冷静地问。
“代价是,这个载体本身……是一种基因武器。”李卫国承认,“它能精准识别并沉默丁氏基因标记——所有参与过实验的人及其后代,都会受到影响。轻则免疫系统紊乱,重则……基因崩溃。”
“你要我对我女儿用这个?”苏茗转身,对着黑暗吼,“你要我用一个可能杀死别人的东西救我女儿?”
“这不是‘可能’。”李卫国说,“这是必然。丁守诚、赵永昌、所有参与实验的医生和研究员……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载体一旦释放,他们都会出现症状。这是审判,苏茗。迟到了三十八年的审判。”
“而我弟弟是钥匙。”苏茗看着推车上那具小小的、胸口发光的身体,“你需要他的基因组来启动这个载体。”
“是的。”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女儿会在三年内死于多器官衰竭。其他数百个镜像基因携带者也会陆续死去。而丁守诚和他的同伙会继续逍遥法外,用更多孩子做实验。”
苏茗闭上眼睛。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焚化炉的低沉嗡鸣,还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转动声。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止一辆。很多辆,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来了。”李卫国的声音说,“你有一分钟时间决定,苏茗。是让你弟弟安息,还是让他成为开启审判的钥匙。”
“如果我用这个载体,我会变成什么?”苏茗问,“另一个刽子手?”
“不。”李卫国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你会变成一个母亲,竭尽全力救自己的孩子。你会变成一个姐姐,为弟弟讨回公道。你会变成一个医生,阻止更多伤害发生。”
警笛声更近了,已经到了殡仪馆门口。
急刹车的声音。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
“庄严。”苏茗突然开口。
“我在。”
“如果我做了……你会怎么看我?”
庄严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几个小时内失去了一切、又被赋予残酷选择的女人。他看着推车上她弟弟的遗体,看着墙上李峰的全息影像,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他说:
“我会理解你。”
苏茗笑了。一个疲惫的、破碎的、但异常坚定的笑。
她走到推车前,弯下腰,最后一次亲吻弟弟的额头。
“对不起,阳阳。”她轻声说,“姐姐还需要借你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对老陈说:
“把遗体藏起来。现在。”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迅速推着推车拐进侧面的杂物间。
几乎同时,殡仪馆前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
为首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庄严认得他——丁守诚的法律顾问,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之一,周律师。
“庄医生,苏医生。”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笑容职业但冰冷,“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非法盗取医学院珍贵教学标本。请把标本交出来,我们可以不追究法律责任。”
苏茗没有看他。她看着墙壁上李峰的全息影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告诉丁守诚。”
她转身,面对周律师和那群枪手。
“游戏才刚刚开始。”
在她身后,墙壁上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
李峰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蓝绿色荧光的文字:
“复仇协议 · 已激活”
“倒计时:72小时”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
而庄严看到,苏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握成了拳头。
很紧的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