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缠绕的保险柜在废墟中发出有节奏的脉动。
那光芒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冰冷的不锈钢表面下,仿佛囚禁着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发光树的根系已经与柜体长在了一起,银白色的金属与泛着幽蓝荧光的木质组织交错缠绕,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生结构。
庄严蹲下身,医用橡胶手套在潮湿的树根上留下指纹。
“退后。”他声音嘶哑。
苏茗没有动。她盯着那个保险柜,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移开视线,柜子就会消失在废墟里。地震后的医院主楼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钢筋肋骨般裸露,混凝土碎块堆积成内脏的形状。而在这废墟的中央,这棵破土而出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发光树,正用它发光的根系紧紧拥抱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属柜。
彭洁护士长用手电筒照射柜门上的数字盘。
“需要密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六位数。”
“试试李卫国的生日。”庄严说。
彭洁试了。错误。
“丁守诚的?”
错误。
“爆炸案发生的日期?”
错误。
就在第三次错误提示音响起时,保险柜内部传来机械锁扣转动的声音——不是解锁,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结构重组声。紧接着,柜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光纹,那些光纹沿着树根缠绕的路径流动,最后汇聚成一个清晰的DNA双螺旋图案。
图案下方,浮现一行小字:
请输入基因密钥
“什么?”彭洁后退一步。
苏茗突然开口:“它要的不是数字密码。”
她走上前,不顾庄严的阻拦,将右手手掌贴在冰冷的柜门上。发光树的根系感应到她的接触,瞬间亮度提升了一个等级。幽蓝的光顺着她的手指轮廓蔓延,像在为她的手做荧光造影。
“你在干什么?!”庄严抓住她的手腕。
“它认识我。”苏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我们靠近开始,树根缠绕的节奏就变了。你看——”
她指向那些与鬼体共生的根系。确实,那些原本均匀搏动的荧光此刻出现了明显的节奏变化:当苏茗的手靠近时,搏动加快;当庄严试图拉开她时,搏动变得紊乱。
“这是生物识别系统。”苏茗说,“用活体组织构建的。”
柜门上的DNA螺旋图案开始旋转。光纹分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那些光点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串令人费解的字符:
S-M-1985-01A
苏茗的呼吸停止了。
1985年。孪生兄弟的出生年份。
01A——她在母亲遗物中见过这个编号,写在那些被涂改的病历边缘,写在胎儿标本的标签上,写在她二十年噩梦的每一个转角。
“这是我的……”她说不下去。
“是你的基因标记。”庄严松开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李卫国用你的基因序列设置了保险柜的最终密钥。只有你能打开。”
废墟陷入诡异的寂静。远处传来救援机械的轰鸣,幸存者的呼喊,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这个被发光树照亮的废墟中心,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茗深吸一口气,将整只手掌完全贴上柜门。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的、某种低频的嗡鸣。那声音带着奇特的共鸣感,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又像某种古老仪器启动时的震颤。
柜门上的光纹爆炸般扩散。
整个保险柜的表面都变成了半透明状。透过发光的金属,他们看到了内部的结构:左侧是三个圆柱形的低温储存罐,罐体浸泡在淡蓝色的冷冻液中,罐壁上结着细密的霜花;右侧则是一摞用防水材料密封的文件,文件袋表面印着褪色的红字——
《血缘和解协议》草案
绝密·仅限创始成员
1987年修订版
但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储存罐里的东西。
第一个罐体是空的,只有冷冻液在缓缓流动。
第二个罐体内,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胚胎——不,那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胚胎了。它的发育程度看起来大约在十二周左右,头部、四肢已经分化,但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珍珠质的光泽,像是某种生物荧光涂层。更诡异的是,胚胎的胸腔位置,能看到一个微弱的、有规律闪烁的光点,那光点随着发光树根系的搏动同步闪烁。
第三个罐体……
苏茗的手开始颤抖。
第三个罐体里,是两个胚胎。
他们面对面蜷缩着,就像还在子宫里那样,脐带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两个胚胎的身体表面也有那种珍珠质光泽,但比第二个罐体里的那个要淡得多。其中一个的发育似乎停滞了,体型明显偏小;另一个则看起来更健康,胸腔位置同样有微弱的闪光。
而在两个胚胎之间的液体中,悬浮着一个金属标牌。
标牌上的字迹透过冷冻液和罐壁,依然清晰可辨:
项目编号:SM-1985-01A/B
母源:苏婉清(已故)
父源:未登记
采集日期:1985.03.17
状态:孪生配对(01A活性保留,01B发育停滞)
备注:镜面染色体嵌合体,第7、14号染色体存在罕见的完全对称反转。李卫国博士指定为“和解协议”关键生物凭证。
“镜面染色体……”庄严喃喃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了手术中见过的那些基因乱码,想起了苏茗女儿和坠楼少年基因谱系的镜像对称。原来一切早就有答案——早在1985年,早在苏茗出生的那一刻,答案就被封存在这些冷冻罐里。
苏茗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话:“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的影子……在别处活着……”
那不是疯话。
那是母亲守护了一生的、血淋淋的真相。
“打开它。”苏茗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茗,我们需要——”
“打开它!”她转过身,脸上泪痕在荧光中发亮,“那是我的兄弟!我的孪生兄弟!他们被当成标本冷冻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
彭洁按住她的肩膀:“冷静点,我们需要知道怎么安全开启。这些冷冻罐如果处理不当——”
话音未落,保险柜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柜门开启的声音,而是某种机械结构解锁的声音。紧接着,三个冷冻罐所在的隔间开始缓慢上升,通过一个透明的管道系统,沿着发光树根系缠绕的路径,被“输送”到了树干的位置。
树干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不像自然的裂痕,更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开口——边缘光滑,内壁泛着更浓郁的荧光。冷冻罐依次进入树干内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被树干的组织包裹、吸收,最后完全消失在木质部深处。
“它在……吞噬它们?”彭洁的声音在颤抖。
“不。”庄严死死盯着树干,“它在孵化。”
就在他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发光树的主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均匀的幽蓝荧光开始出现分层:靠近根部的区域变成了深紫色,树干中部是宝石蓝,而刚刚吞入冷冻罐的上部区域,则浮现出一种柔和的、近乎乳白的浅蓝色光晕。三种光色以不同的频率搏动着,像三颗嵌套在一起的心脏。
更不可思议的是,树干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图案。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木质内部透出来的、由更密集的荧光细胞组成的图案——
那是DNA序列。
数以万计的碱基对符号(A、T、C、G)在树干表面流动、排列、组合,形成一条环绕整个树干的、活着的基因链。而在基因链的特定位置,出现了用红色荧光标记的注释:
**“此处为SM-1985-01A/B特异性标记区段”
“镜面反转起始点:chr7:55,234,567”
“镜面反转终止点:chr14:88,765,432”
“功能推测:跨代记忆编码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