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人的眼睛,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树的光,而是从眼球内部透出来的、淡淡的蓝光。他惊恐地后退,用手去揉眼睛,但光芒越来越亮,透过眼皮都能看见。
“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他喃喃自语,“代码……流动的代码……”
然后他开始念诵:
“A-T-T-C-G-A-A-T-C-C-G……”
是DNA序列。
庄严冲过去,按住那人的肩膀:“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转过脸。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完全的乳白色,像覆盖了一层菌膜。但透过那层菌膜,能看见眼底深处有细密的荧光纹路在流动。
“我是……”他歪了歪头,声音变得陌生,“我是信使。树需要信使。”
说完这句话,他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但倒计时还在继续。
70:32:15
70:32:14
秦月明当机立断:“封锁半径五百米!所有人员撤离!通知最高层,启动‘方舟协议’!”
“方舟协议?”庄严抓住关键词。
“你没资格知道。”秦月明冷冷地说,“但现在,我以国家生物安全应急指挥中心的名义,正式接管这个区域。庄医生,苏医生,彭护士长,你们三位作为第一发现者,需要接受隔离观察。请配合。”
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围了上来。
苏茗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废墟都回荡着她疯狂的笑声。
“隔离观察?”她一边笑一边说,“秦主任,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需要‘处理’的事故。这是正在发生的进化。”
她指向发光树:“那里面,有我三十八年前就该出生的兄弟。有李卫国用毕生心血设计的、人类与自然共生的可能性。有我们母亲签下名字时,赌上的全部希望。”
“而现在,你想把它锁起来,像处理实验室泄露的病毒一样处理它?”
秦月明面无表情:“苏医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你必须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生物实体,它已经表现出环境改造能力和……意识影响能力。作为负责任的政府机构,我们必须采取最谨慎的措施。”
“最谨慎的措施,就是杀死它,对吧?”苏茗的笑容消失了,“把树砍掉,把胚胎销毁,把这里用混凝土封死,然后把所有知情者关起来,直到我们忘记这件事。这就是你们的‘谨慎’。”
秦月明没有否认。
倒计时数字在树干上冷漠地跳动。
70:01:33
70:01:32
还剩七十个小时。
七十个小时后,如果没有任何能量输入,胚胎会死。但如果输入能量,允许胚胎发育,人类将迎来史上第一个嵌合体生命——一个半人半树、从死亡边界被拉回来、带着未知能力的新生命。
“给我一个理由。”秦月明突然说,“一个不摧毁它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伦理委员会、说服政府、说服全人类的理由。”
庄严想开口,但苏茗比他更快。
她走到发光树前,把手掌再次贴在树干上。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树干里的三个胚胎,同时转向她的方向。最上面那个发育程度最高的胚胎,甚至睁开了眼睛——不是人类婴儿的黑色眼睛,而是泛着珍珠光泽的、半透明的眼睛。
它看着苏茗。
然后,它伸出了手。
不是通过树干裂缝伸出来,而是在树干内部,胚胎的小手贴在了内壁上。那个位置,正好对着苏茗手掌的位置。
隔着半透明的树胶状物质,隔着发光的木质部,姑且称之为“手”的肢体,与苏茗的手掌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与此同时,树干表面的荧光文字最后一次变化:
血缘确认:99.7%匹配
权限授予:最高级
选择权移交:苏茗(直系血缘亲属)
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做出最终选择:
A. 休眠维持
B. 孵化继续
注意:选择不可逆。一旦开始孵化,该生命体将自动获得《血缘和解协议》草案中规定的‘实验性人格权’。其法律地位将由全球伦理委员会在72小时内紧急裁定。
苏茗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秦月明,看向庄严,看向彭洁,看向所有围在废墟边缘的人——穿防护服的安全人员、扛摄像机的记者、操控无人机的操作员、远处楼顶上观望的幸存者。
然后她说:
“我选B。”
“理由很简单:它们是我的家人。”
“而家人,不该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判决。”
她按下了树干上浮现的、发光的“B”选项。
倒计时骤然停止。
数字凝固在69:58:07。
紧接着,发光树的整个树冠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不是幽蓝的荧光,而是纯粹的白光,亮到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光芒渐弱,人们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树干的裂缝正在扩大。
不是裂开,而是绽放——像花朵开放那样,木质组织向两侧温柔地展开,露出内部湿润的、发光的腔体。三个胚胎就悬浮在那个腔体中央,被柔软的、脉动的树胶状物质包裹着。
最上面的那个胚胎,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它的胸口,那个闪烁的光点,开始有规律地变亮、变暗。每一次变亮,整个树干就同步发出一次脉冲光。那光芒通过根系传导,让方圆五十米内所有被发光苔藓覆盖的区域,都跟着一起闪烁。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词”。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 存在 >
紧接着是第二个:
< 连接 >
第三个:
< 生长 >
三个概念,像三块基石,在每个人的意识里搭建起一个简单的认知框架。
秦月明踉跄后退,扶住了旁边的废墟钢筋:“这……这是群体意识影响……它……它在和我们对话……”
“不。”庄严喃喃道,“它是在宣告。”
树干的绽放已经完成。三个胚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但并没有掉下来——那些树胶状物质形成了柔软的支撑网,托着它们,像子宫托着胎儿。
最上面的胚胎,那个发育程度最高的,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珍珠白的、发光的平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
它在认识这个世界。
然后,它做出了第二个动作:抬起右手,伸向苏茗的方向。
不是隔着树干内壁,而是真正地、从树胶支撑网中伸出小手。那只手的皮肤覆盖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指尖微微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荧光血管。
苏茗也伸出手。
他们的指尖,在空中相遇。
碰到的一瞬间,苏茗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开始发光——和那个被“感染”的安全小组成员一样,从内部透出的、淡淡的蓝光。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1985年3月17日……产房……妈妈在哭……李卫国在记录……另一个我在保温箱里……没有呼吸……”
她在读取记忆。
读取那些被封存在胚胎基因里的、三十八年前的记忆。
与此同时,胚胎的胸口光点开始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新的信息涌入苏茗的意识:实验室的数据、李卫国的笔记、母亲签名的瞬间、甚至……甚至还有树本身的记忆——作为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待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地震松动土壤,等到废墟提供养分,等到血缘亲属到来激活它……
“它在分享……”苏茗的眼泪流下来,那些泪水在流过脸颊时,也泛起了微弱的荧光,“它想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秦月明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接总理办公室。是的,紧急事态。代码:‘方舟’已启动,但方向超出预期。需要……需要全球伦理委员会现在就开始工作。”
她看向那个与苏茗指尖相触的胚胎,看向它珍珠白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因为我们刚刚迎来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非人类智慧生命。”
“而它叫我们‘家人’。”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
但这次,不是生命的倒计时。
而是旧世界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