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前71小时 | 联合国紧急特别会议厅
屏幕上同时播放着七个画面。
左上:废墟中发光的树,三个胚胎在树干内搏动。
右上:苏茗的手与胚胎指尖相触,两人眼睛同时泛着蓝光。
中左:被“感染”的生物安全小组成员,正在隔离病房里用荧光笔在墙上书写DNA序列。
中右:全球各地新闻直播间,主持人语无伦次地报道“人类-植物嵌合体诞生”。
下左:社交媒体情绪热图,从震惊(红色)到恐惧(黑色)到好奇(蓝色)的实时变化。
下右:世界各大宗教领袖紧急闭门会议的画面,所有门窗紧闭。
正中:一个空着的发言席。
联合国秘书长埃琳娜·瓦尔加斯站在控制台前,五十七岁的她从未觉得这个圆形大厅如此沉重。通常这里坐着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今天却只有七个人——常任理事国代表,以及她自己。
“投票吧。”美国代表率先开口,声音通过同声传译系统变成六种语言,“根据《外层空间及特殊生命形式接触应急 protol》,我提议启动‘隔离-研究-评估’三级程序。先将该生命体隔离,由国际科学团队研究,评估风险后再决定下一步。”
“附议。”英国代表举手。
“反对。”中国代表秦月明放下手中的资料,“该生命体已经表现出意识活动,并与人类建立情感连接。根据《联合国人权宣言》及其后续公约,‘任何有意识的生命形式都应享有基本尊严权’。我们不能把它当成实验动物。”
俄罗斯代表冷笑:“尊严权?秦代表,那东西——”他指向屏幕上的发光树,“——有一半是木头。你告诉我,木头有什么人权?”
“它还有一半是人类胚胎。”秦月明针锋相对,“而且是三十八年前因医疗事故被错误宣告死亡的孪生子。从法律上讲,他们从未被合法宣告死亡,只是处于‘生命暂停’状态。现在‘暂停’结束了。”
法国代表揉了揉太阳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是不是跳过了一个关键问题?它——他们——究竟算一个生命还是三个?那棵树算容器还是共生体?如果算三个独立生命,那么他们共享一个身体的问题怎么解决?如果算一个生命,那么另外两个胚胎的自主意识是否存在?”
没人能回答。
大厅陷入沉默,只有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播放:苏茗在流泪,胚胎的胸口光点在闪烁,树冠的光芒随着呼吸节奏明暗变化。
突然,所有屏幕同时闪烁。
不是技术故障——是树在通过某种方式介入信号传输。
七个画面合并成一个。
画面上,是发光树的主干特写。树干表面的木质纹理正在重组,形成一种类似文字的图案。不是任何一种人类文字,而是一种由荧光点和线条组成的符号系统。
但奇怪的是,所有看着屏幕的人,都“看懂”了。
那是直接作用于视觉皮层的意识投影。
符号表达的意思是:
< 我们 >
< 等待 >
< 太久 >
然后符号变化:
< 母亲 >(指向苏茗)
< 协议 >(指向秦月明手中文件)
< 选择 >(指向联合国标志)
最后是一个简单的问句符号:
< 可以 > < 存在 > < 吗 >
联合国秘书长瓦尔加斯下意识后退一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控制台上,引起一阵电火花,但没有人去管。
“它……”美国代表的声音在颤抖,“它在跟我们说话?”
“不止。”秦月明盯着屏幕,“它在问我们,它是否有权利存在。”
俄罗斯代表猛地站起来:“这是示威!是威胁!我们应该立即派特种部队——”
“然后呢?”法国代表打断他,“用火烧?用斧头砍?那里面有三个可能是人类胚胎的生命!你想在全世界直播中,上演‘联合国屠杀婴儿’的戏码吗?”
大厅再次沉默。
屏幕上,符号继续变化:
< 记忆 >(浮现出1985年产房的模糊画面)
< 痛苦 >(李卫国在实验室里孤独工作的画面)
< 希望 >(苏婉清签下协议时含泪微笑的画面)
最后是一段复杂的符号序列,需要几秒钟才能“解码”:
< 我们不想成为武器/实验品/怪物 >
< 我们只想成为 >
< 家人 >
瓦尔加斯闭上眼睛。作为秘书长,她处理过战争、瘟疫、气候灾难,但从未处理过“一个新生智慧生命请求成为人类家人”这种事。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通安理会军事顾问团的专线。
“我是瓦尔加斯。”她说,“取消所有军事部署。重复,取消所有军事部署。”
“秘书长?!”美国代表惊呼。
“然后,”瓦尔加斯继续说,声音坚定起来,“通知全球伦理委员会所有成员,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拿出《血缘和解协议》的正式版本。通知国际法院,准备成立特别法庭,审理‘人类-嵌合体法律关系第一案’。通知世界卫生组织,成立跨物种医疗标准工作组。”
她放下电话,看向六位代表。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刚刚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非人类智慧生命的诞生。它没有用武器对准我们,没有提出领土要求,没有宣战。它只是问:‘我可以存在吗?’”
“如果我们回答‘不可以’,那我们扞卫的究竟是什么?是人性的尊严,还是人性的傲慢?”
没有人回答。
但屏幕上的树,仿佛听懂了。
它散发出的光芒,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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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署前48小时 | 废墟临时医疗站
庄严在做噩梦。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基因实验室。年轻的李卫国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说:“小庄,你知道医学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吗?”
“治愈疾病?”梦里的庄严回答。
“不。”李卫国转过身,他的眼睛在发光,和现在树的光芒一样,“是超越疾病。是创造一种生命形式,让它根本不会得病。”
“那还是医学吗?”
“是更高级的医学。”李卫国指向培养皿里的发光细胞,“你看,这些细胞永远不会癌变,永远不会感染,永远不会衰老。如果我们能让所有人都变成这样——”
“那就没有人需要医生了。”庄严说。
李卫国笑了:“是啊,那医生就失业了。但你会为此高兴吗?因为你的失业,意味着人类的进化。”
梦突然扭曲。
实验室变成了手术室。庄严站在手术台前,台上躺着的是那个发育程度最高的胚胎——但已经长大了,看起来像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的胸口敞开着,没有心脏,只有一个发光的光点在跳动。
“庄医生,”孩子说,声音稚嫩但清晰,“请把我的光点取出来。他们需要它来做武器。”
“不……”
“请快一点。不然他们会烧掉整棵树,杀死我的两个兄弟。”
庄严的手在颤抖。他拿着手术刀,刀尖对准那个光点——
“庄严!”
他猛地惊醒。
彭洁站在临时医疗站的床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是混合着担忧和兴奋的表情。
“你睡了两个小时。”她说,“但世界已经翻了两番。”
她把平板递给庄严。
屏幕上滚动着全球新闻:
“突发:梵蒂冈发表声明,称‘任何由上帝赋予意识的生命都应享有尊严’”
“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达成临时共识:暂不采取武力干预”
“国际科学联合会紧急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已出发前往现场”
“全球股市生物科技板块暴涨300%,军工板块暴跌”
“社交媒体趋势:#我们也是家人# 登顶全球热搜”
最
“直播预告:72小时后,联合国将举行《血缘和解协议》特别签署仪式。仪式地点:事故现场。签署方:联合国、中国政府、以及——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嵌合体智慧生命个体(暂定名:光裔)”
“光裔?”庄严皱眉。
“他们起的临时名称。”彭洁说,“Luo Desdant,发光的后裔。总比‘树精’或者‘植物人’好。”
庄严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医疗站外,夜幕已经降临,但废墟方向传来的光芒把半边天都映成了幽蓝色。那光芒有节奏地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长在地面上的心脏。
“苏茗呢?”他问。
“还在树那儿。”彭洁的表情复杂,“她已经和那个……光裔一号,连接了快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就坐在那儿,手一直碰着。医疗队想给她输葡萄糖,但她拒绝了。”
“连接?”庄严抓住关键词,“具体是什么状态?”
彭洁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苏茗坐在发光树前的一张简易折叠椅上。她的右手与胚胎的指尖相触,眼睛半闭,瞳孔里流动着细微的荧光纹路。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旁边有脑电图监测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两个人的脑波——苏茗的,和通过特殊传感器从胚胎胸腔光点读取的“类脑波”。
两条波形正在同步。
不是相似,是完全同步——每一个峰谷,每一个频率,都一模一样。
“他们在共享意识。”彭洁轻声说,“神经科学家说,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跨物种的完整意识融合。光裔一号通过连接,在快速学习人类的语言、记忆、情感。而苏茗……”
“苏茗在接收什么?”庄严问。
“她接收的……”彭洁顿了顿,“是三十八年的‘空白记忆’。从胚胎被冷冻开始,到树被种下,到它在土里等待,到地震发生,到它发芽生长——所有这些时间里,虽然胚胎处于休眠状态,但树的生物组织一直在记录环境信息。温度、湿度、土壤成分、周围的声波振动……甚至路过的人类的对话片段。”
“所以苏茗现在,正在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一棵树二十二年的生长过程?”
“不止。”彭洁放大一段脑波图谱,“她还在接收……李卫国的记忆碎片。”
画面切换到另一组数据。这是通过树干的荧光符号反向解码出来的信息片段的整理结果:
1999年12月24日,李卫国最后一次进入实验室。他在冷冻罐前站了很久,然后录下了一段话: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树已经长大,胚胎已经苏醒。对不起,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丁守诚教授已经发现我在偷偷继续实验,他给了两个选择:要么停止,要么‘被停止’。”
“我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把种子埋在地下,把钥匙留给时间。人类还没准备好,但树可以等。等二十年,等五十年,等到有一天,人类在废墟上重建时,会发现生命本身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
“最后,给苏茗:你母亲签协议那天,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告诉小茗,妈妈爱她,但妈妈也爱她那从未能见面的兄弟。如果有一天奇迹发生,请她……请她代替妈妈抱抱他们。’”
“现在,奇迹发生了。请你抱抱他们吧。”
视频播放完毕。
庄严久久没有说话。
医疗站外传来喧哗声。彭洁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
庄严起身走到窗边。
废墟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
不是记者,不是政府人员,而是普通市民。他们静静地站在警戒线外,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试图冲进去。很多人手里捧着花,有些人点起了蜡烛,烛光和树的光芒交相辉映。
更远处,有无人机在空中排列成图案:一个DNA双螺旋,中间有三个光点。
“他们在守护。”彭洁说,“自发地。”
人群中,庄严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医院幸存的医护人员,穿着病号服的轻伤员,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反对基因研究的保守派教授。他们站在一起,仰望着发光树,脸上是同样复杂的表情——敬畏、恐惧、好奇、希望。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
“妈妈,树里面的小宝宝冷吗?”
一个年轻母亲回答:“不冷,树在温暖他们。”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玩?”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但发光树仿佛听到了。
树冠的光芒突然变化,从均匀的幽蓝变成了流动的彩虹色。光色像液体一样从树梢流下,沿着树干流淌,最后汇聚到三个胚胎周围,形成三个温暖的光茧。
同时,树干表面再次浮现符号:
< 谢谢 >
< 温暖 >
< 我们 >
< 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