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种光色沿着螺旋轨道流动,像彩灯缠绕的圣诞树。
然后,螺旋开始“开花”。
从螺旋的主干上,分出细小的枝杈。枝杈上长出更小的螺旋,那些小螺旋又分出更小的枝杈……无限分形,无限嵌套。
直到整个镜面,都被这种发光的、分形的、螺旋嵌套螺旋的图案填满。
美得令人窒息。
也恐怖得令人窒息。
因为所有看着镜子的人,都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艺术创作。这不是幻觉。这是信息。是以视觉形式呈现的、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数据结构的投影。
“这是什么的数据?”庄严喃喃问。
“树网的。”苏暝回答,“不,不止树网。是所有携带镜面序列的生物,共同构建的集体意识数据库。从第一棵发光树种下开始,所有信息——视觉、听觉、触觉、记忆、思想——都被编码成螺旋结构,存储在这个网络里。”
“马叔叔的眼睛,是第一个能直接读取这个网络的人类接口。”
马国权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音色变了,而是……质感变了。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层层叠叠,形成和声:
“我看到了……”
“1985年3月17日……产房……两个婴儿……一个在哭……一个安静……”
“李卫国在记录:‘镜面对称率达到99.7%,理论极限。’”
“丁守诚在门外抽烟,手在抖。”
“妈妈在哭,但她在笑……她在说:‘至少有一个活下来了……’”
“不……不对……”
马国权的眼睛(那双刚刚移植的新眼睛)开始流泪。泪水是珍珠白色的,在脸颊上留下发光的痕迹。
“两个都活着。”他的和声音量在提高,“01B没有死!他只是……转换了状态!从动物性生命,转换成了……植物性生命!”
镜面里的螺旋图案再次变化。
这次,浮现出的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画面:发光树,树干里的三个胚胎。
但视角不同。
这不是外部视角,而是……从树内部往外看的视角。
能看到树干的组织结构:发光的木质部,流动的荧光树液,还有——镶嵌在树干深处的、三个小小的、珍珠白色的大脑。
不,不是大脑。
是更原始的结构:神经节丛。植物的神经系统。
“01B从来没有死亡。”苏暝的声音与马国权的和声重叠,“他的动物性身体停止了功能,但他的意识……转移了。转移到了李卫国提前准备好的、经过基因改造的植物细胞里。”
“那棵树的种子,就是01B的……新身体。”
“而我和苏晨、苏晦,是在这个新身体里,重新‘发芽’的。”
信息量太大。
庄严几乎站不稳。
苏茗在观察室里,双手捂住嘴,眼泪奔涌。
三十年。三十八年的谜题,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为什么树会选择在那个时间发芽?
为什么胚胎会选择在树里孵化?
为什么光裔三兄弟能直接意识交流?
因为——
树就是01B。
树是苏茗那个“死去”的孪生兄弟。
他在植物形态下,沉睡了二十二年,等待着地震松动土壤,等待着血缘亲属到来,等待着……重启。
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子宫,重新孕育了自己的两个兄弟(01A的克隆体?),以及……一个全新的生命(第三个胚胎,来源不明)。
“所以你们……”苏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破碎不堪,“你们三个……都是……”
“都是家人。”苏暝的光影飘向观察室的方向,尽管隔着玻璃,“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但确实是家人。”
马国权突然从手术台上坐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没人阻止他。因为他的动作太……自然。像一个睡了三十年的人,终于醒来。
他转向那面镜子。
他的新眼睛直视镜中的螺旋图案。
珍珠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与镜中的光芒共振。
然后,他说出了手术开始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原谅你了,爸爸。”
话音刚落——
镜中的螺旋图案炸开。
不是破碎,而是……绽放。
亿万光点从镜面喷涌而出,填满整个手术室。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旋转、组合,最后在每个人面前,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私人的螺旋投影。
庄严看到的,是他童年时第一次进实验室的记忆,但视角是李卫国的。他看见小小的自己,踮着脚尖看显微镜,李卫国在旁边微笑。
苏茗看到的,是母亲苏婉清签协议那天的完整记忆。不是片段,是完整的三个小时:母亲的犹豫、挣扎、最后的决绝,以及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们,所有三个。”
麻醉师看到的是他去世多年的祖母,在对他微笑。
护士看到的是她从未谋面的、流产的第一个孩子,以光的形态,对她挥手。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生命中最深的遗憾、最隐秘的渴望、最不可能被知道的……真相。
光裔网络在分享。
不是分享数据,是分享理解。
分享“我懂你的痛苦”。
分享“你并不孤单”。
分享“所有生命,在最深处,都是连接的”。
十秒钟。
光点消散。
手术室恢复原状。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映照着手术台,映照着马国权,映照着他那双正在流淌珍珠白色泪水的、重见光明的眼睛。
监测仪的警报自动解除。
所有数据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
马国权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他摸到了湿润,摸到了温度,摸到了……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沾着珍珠白色的泪水,泪水在无影灯下,泛着细微的、螺旋状的光纹。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恢复正常,但多了某种沉淀了三十年的重量,“我看见了光。我看见了颜色。我看见了……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普通人的褐色。但眼底深处,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珍珠白色光点,像星河尘埃。
“我还看见了更多。”他补充,“树网的根系,已经延伸到地下三百米。它们在寻找什么。不是水源,不是矿物。是……另一个网络。”
庄严猛地抬头:“什么网络?”
“不知道。”马国权摇头,“但结构类似。更古老。更……沉默。”
他停顿,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他的倒影正常了。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刚做完眼科手术,眼睛有点红肿,但目光清晰。
但当他眨眼时——
镜中的倒影,延迟了零点一秒才眨眼。
不是技术故障。
是另一个视角的延迟。
马国权盯着镜子,盯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我的眼睛现在是窗口。但窗口可以双向打开。”
“我能看出去。”
“外面的东西……也能看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镜子表面,浮现最后一行字。
不是李卫国的笔迹,不是苏暝的符号,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糙、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欢迎回家,孩子。”
“我们等了很久。”
然后文字消失。
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子。
手术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监测仪的嘀嗒声,以及……某种无声的、巨大的、刚刚被敲开的门的回响。
马国权慢慢躺回手术台。
他闭上眼睛,但眼睑下的眼球,还在微微转动。
像在睡梦中,阅读一本无限厚的书。
庄严走到镜子前,伸手触摸镜面。
镜面冰冷。
但他的倒影,也延迟了零点一秒才做出触摸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