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塔前,晨光破云。
今日的塔前广场与往日不同——六十四强抽签,不再公开举行。
天星塔执事以星光法阵将六十四枚令牌打散,悬浮于塔顶云海之上。每一枚令牌都封存着一名晋级者的气息,法阵随机两两牵引,牵引结果直接投射于天星壁。
这是为了防止抽签作弊。
也是天星塔立塔三万年来,最公正、最无可干涉的抽签方式。
——至少表面如此。
辰时正,天星壁星光大放。
六十四枚令牌在云海中流转如星河,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星光涟漪。三千余名观礼者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玉璧。
三息。
两息。
一息。
星光骤止。
六十四枚令牌,三十二组对决,如星辰列阵,悬于玉璧之上。
尘叶抬眸。
第五百三十二组。
对手栏中,静静悬着两个字——
幽魅。
——
云阁中,楚玉瑶手中茶盏“铛”地一声落在桌上。
灵茶溅出,泼湿了她的袖口,她浑然不觉。
“幽魅……”她声音低沉,罕见地失态,“幽玄的女儿。”
紫璎脸色煞白:“师姐,你说什么?”
“三百年前,幽冥道青岚洲分舵出了一位绝世天才。”楚玉瑶缓缓道,“幽玄之女,出生时身负九幽冥体,百日筑基,三岁引气,十岁成真仙,三十岁入金仙。”
“她五十岁那年,独自屠灭青岚洲北部十七个不服从幽冥道的小宗门。男女老幼,三万七千余人,无一生还。”
“那时候她还不叫幽魅。”
“她叫幽怜。”
紫璎声音发颤:“那为何……”
“因为她杀完那些人后,站在尸山血海中笑了。”楚玉瑶闭上眼,“她说,原来杀人是这般有趣。”
“从那以后,她便改名为幽魅。”
“魅者,鬼魅也,惑人也。无善恶,无是非,只有取乐之心。”
星漪轻声道:“她如今……修为如何?”
“三百年前她闭关时,已是金仙五层初期。”楚玉瑶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三百年闭关,若她还活着,至少金仙五层巅峰。”
碧姬握着盾牌的手青筋暴起:“金仙五层巅峰……那不是比林霜还高半阶?”
楚玉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天星壁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霜的剑,是杀人之剑,却有情。”
“幽魅的剑,是狩猎之剑,无情。”
“有情对上无情……”
她没有说下去。
四女沉默。
——
天星塔第九层。
苏星瑶凭窗而立,望着玉璧上那枚名字,唇角笑意渐深。
“幽魅。”她轻声道,“三百年前那位幽冥道小妖女。”
身后老妪低声道:“小姐,此女凶名极盛,三百年前便已是金仙五层。三百年闭关,只怕已臻五层巅峰,甚至半步六层。”
“那小辈剑都断了,对上她……”
“不是正好?”苏星瑶笑意不变,“让我看看,他还有多少底牌。”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兴致。
“而且,幽魅那个小妖女……”
“长得据说很美。”
——
天星城南,地窖。
幽玄看着玉璧上那两枚并列的名字,幽绿眼眸中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触令牌上那枚刻着“幽魅”二字的令牌。
令牌微微震颤,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爹爹,你作弊。”
幽玄淡淡道:“法阵是先祖所设,本座只是略作调整。”
“略作调整?”幽魅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六十四枚令牌,偏偏让他抽到我。这叫略作调整?”
幽玄没有回答。
幽魅轻叹一声:“爹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小辈不过是金仙四层初期,剑都断了,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心?”
幽玄沉默片刻。
“他的剑断了。”他道,“但他接住了本座三剑。”
幽魅的轻笑声顿住。
“紫微别院那一战,”幽玄声音平静,无悲无喜,“他金仙二层,徒手接了本座一剑。”
“那一剑,本座用了七成功力。”
“他接住了。”
“他不但接住了,还还了本座一剑。”
幽玄抬手,轻触眉心那道三个月未愈的银痕。
“这一剑,是初代星主的剑意。”
“本座活了三千年,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幽魅沉默良久。
“所以爹爹是想让我……”
“本座不想让你杀他。”幽玄道,“本座想让你——试试他。”
“看看他还有多少底牌。”
“看看他值不值得本座亲自再出一剑。”
幽魅轻笑一声。
“明白了。”
“那我便——陪他玩玩。”
令牌上的血色星光缓缓熄灭。
——
辰时三刻,天星塔第七层。
第五轮第一场,便是第五百三十二组。
观战席人满为患,半空中悬浮的金仙强者比昨日更多。
——昨日是苏星瑶。
——今日是幽魅。
幽冥道三百分舵遍布十洲,明面上是魔道宗门,却从不在正道法会公然现身。
三百年来,这是幽冥道弟子第一次踏上星辰法会的擂台。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小妖女,到底是何等模样。
尘叶立于擂台东侧。
青衫依旧,双手空空。
他神情平静,仿佛不知对面将是谁。
擂台西侧,一道黑色流光从天而降。
流光散尽,现出一名女子。
她身量纤细,一袭玄黑留仙裙,裙摆以暗红丝线绣着大片曼珠沙华。青丝如瀑垂落腰际,仅以一枚白骨发簪绾起。发簪顶端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血红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容颜极美。
不是林霜的清冷之美,不是苏星瑶的仙灵之美,而是一种近乎妖冶的、摄人心魄的美。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白胜雪,唇红如血。
她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甚至连幽冥道标志性的魔气都没有外泄分毫。
若非事先知晓,只会以为她是哪家世族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
幽魅抬眸,望向对面十丈外的青衫男子。
她眨了眨眼。
“咦。”她轻声道,声音酥媚入骨,“你长得倒不讨厌。”
台下死寂。
三息后——
“噗——”
不知谁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这是什么开场白?!”
“幽冥道小妖女夸对手长得不讨厌?!”
“她不是来杀人的吗?!”
观战席第一排,紫璎紧紧攥着袖口。
碧姬抱着盾牌,咬牙切齿:“这女人……说话怎么这么……”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星漪轻声道:“妖。”
碧姬用力点头:“对!妖!太妖了!”
——
擂台上,尘叶看着幽魅。
“幽冥道。”他道。
幽魅点头,坦然承认:“嗯,幽冥道。”
“幽玄是你父亲?”
“嗯,我爹爹。”
“你来杀我?”
幽魅摇头,认真道:“不杀。”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天真无邪的笑意:
“爹爹说,让我陪你玩玩。”
台下再次哗然。
“玩玩?这女人把法会当什么了?!”
“她是在羞辱尘叶!”
“不对……她看尘叶那眼神,怎么有点像……”
“像什么?”
“像……猫看老鼠?”
——
擂台上,幽魅没有理会那些喧哗。
她只是望着尘叶,美眸中满是好奇。
“你的剑呢?”
尘叶道:“断了。”
“我知道断了。”幽魅道,“我是问,断了之后,你用什么?”
尘叶抬手。
混沌星辰之力在掌心凝聚,无形剑意缓缓成形。
幽魅看着那柄无形的虚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就这?”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芒从指尖激射而出。
黑芒触碰到剑意的刹那,那无形无质的虚剑竟如纸糊般溃散。
幽魅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太弱了。”她轻声道,语气平淡,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样玩,一炷香你就死了。”
她抬眼,看着尘叶,认真道:
“我不想你这么快死。”
“难得遇见一个长得不讨厌的。”
台下再次死寂。
碧姬的盾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回她没捡。
——
尘叶看着幽魅。
他没有因为剑意被破而慌乱,也没有因为她那句“长得不讨厌”而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三百年前屠灭十七宗。”他道。
幽魅眨眼:“嗯。”
“三万七千人。”尘叶道。
幽魅歪头想了想:“有那么多吗?我没数过。”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尘叶沉默片刻。
“你杀人,因为有趣?”他问。
幽魅认真思考。
“一开始不是。”她道,“一开始是爹爹让我杀,说那些人不服从幽冥道,该杀。”
“后来杀着杀着,发现……”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发现真的很有趣。”
“你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
“有的哭,有的跪,有的骂,有的逃,有的拼命反抗,有的吓得动不了。”
“还有的……”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会对着你笑,说‘终于解脱了’。”
“好奇怪。”
她轻叹一声,似是真的不解。
“明明我杀他们,他们却笑。”
尘叶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子,不是恶。
她是空。
她没有善恶观,没有是非心,没有七情六欲中对他人痛苦的同理。
她杀人,就像孩童摘花、戏水、扑蝶。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仇,不是因为任何动机。
只是因为有趣。
而有趣,是她唯一能理解的、关于世界的意义。
“你觉得杀人有趣。”尘叶道。
幽魅点头。
“那我问你,”尘叶道,“被人杀呢?”
幽魅一怔。
尘叶看着她,平静道:
“有趣吗?”
幽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
三百年来,这双手杀过无数人。
但从没有人问过她:被人杀,有趣吗?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眼,看着尘叶。
“不知道。”她轻声道,眼中第一次有了认真之色。
“从来没人能杀我。”
她抬手,一柄漆黑长剑在掌心凝聚。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如墨,剑锋流转着暗红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