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皇帝踏进偏殿时,脚步带着一夜未眠的虚浮。
这位向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明黄色龙袍的下摆甚至沾了些许未拂去的尘灰——显然他刚从前朝过来,连更衣都顾不上了。
四名太监垂首跟在身后,手中捧着的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隐约可见底下金玉的光泽。
刘澈仍在昏睡,呼吸轻浅。
九儿守在榻边,双手缠着的绷带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她还醒着。
看到皇帝进来,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挣扎着要起身。
“免礼。”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榻前,俯身凝视着儿子的脸。
良久,他才直起身,转向九儿:“澈儿……可有好转?”
“烧退了,”九儿的声音比他还哑,“太医说脉象稳了,但人还没醒。”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她那双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又移到她红肿的眼睛,最后定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这个模样狼狈的姑娘,昨夜用这双手抓住了刺向他的剑,用这单薄的身躯挡在了他身前。
“棠姑娘,”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昨夜之事,朕都知道了。若非你与棠寨主率众驰援,若非你……舍命相护,此刻这皇宫,这江山,怕已是另一番光景。”
九儿低着头,没说话。
“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皇帝苦笑一声,从太监手中接过一份崭新的明黄卷轴,“但功过必须分明,赏罚必须昭彰。这是朕与几位重臣连夜商议的封赏,你且听旨。”
九儿依礼跪下,因双手不便,动作显得笨拙。
皇帝展开圣旨,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流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郡主棠梨花,忠勇无双,于宫变之中,临危不乱,力抗叛军,舍身救驾,功勋卓着。今特擢升为‘镇国护国长郡主’,位同长公主,食邑增至八千户,赐黄金万两,东海明珠十斛,江南织造贡缎三百匹,京郊皇庄两座。”
他顿了顿,继续宣读:“其养父棠不离,忠肝义胆,率众勤王,功在社稷。今特封‘忠勇伯’,赐伯爵府一座,食邑千户,黄金五千两,良田百顷。荡梨山一众义士,各按功劳赏赐:为首者王老二、李铁柱等人,赐良民身份,赏黄金百两,京郊田宅;其余义士,各赏白银五百两,免除前罪,编入民籍。凡愿从军者,可入龙骧卫效力;愿务农者,赐田二十亩。钦此。”
圣旨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这份封赏,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充分考虑到了那些土匪出身的义士们的实际情况——没有不切实际的官职封赏,而是实实在在的金钱、土地、身份和出路。
尤其是“免除前罪,编入民籍”这一条,对那些在山上落草多年的汉子来说,比什么官职都实在。
可九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皇帝等了片刻,轻唤:“棠姑娘?”
九儿缓缓抬起头。
晨光中,她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夜未睡的疲惫,和眼中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那些盖着绸缎的托盘,只是轻声问:“皇上,这些赏赐……能换成别的吗?”
皇帝怔住了:“你要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