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雨后初霁,殿内光影分明。
刘澈半倚在软榻上,左手执笔,在一张素笺上写写画画。
墨迹未干的线条勾勒出江南几大盐商的府邸分布,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家丁人数、私兵配置、与官府往来的关键节点。
九儿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正用那把新得的匕首削一枚竹片。
竹屑簌簌落下,在她膝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手法稳而准,竹片在她手中渐渐显出一柄短哨的雏形——这是山寨传讯的法子,不同长短粗细的竹哨,能吹出十余种调子,各有所指。
“江南总督张潜,”刘澈忽然开口,笔尖在某处画了个圈,“舒贵妃的远房表亲,三年前从京中外放。此人表面圆滑,实则贪狠。三皇子在江南的生意,有六成经他手。”
九儿没抬头,只将匕首换个角度,继续修整哨口:“听说他上个月刚递了请罪折子,自陈御下不严,愿罚俸三年?”
“以退为进。”刘澈笔尖在那名字上点了点,“罚俸对他这种人不痛不痒,却能堵住朝中清流的嘴。等风头过了,照旧。”
竹哨在九儿指尖转了个圈。
她抬眼,目光扫过刘澈面前那张密图:“你打算动他?”
“不得不动。”刘澈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不拔了这根钉子,后续盐政整顿寸步难行。”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竹刀刮削的细微声响。
九儿忽然问:“他有什么嗜好?”
刘澈微怔,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张潜好茶,尤嗜明前龙井。每年春天,必亲自去杭州狮峰山督采。也爱收藏古籍,府中藏有一册孤本《盐铁论注疏》,据说是前朝大儒手批,视若珍宝。”
“哦?”九儿挑眉,手中匕首停下,“爱书之人,应该很在乎名声吧。”
刘澈看向她九儿将竹哨凑到唇边,试了试音——一声清越短促的哨响,像山雀啼鸣。
“我听说,”她放下竹哨,慢条斯理地说,“江南文风鼎盛,士林清议能压死人。张总督既然自诩风雅,又刚递了请罪折子,这节骨眼上……要是他府上那本《盐铁论注疏》,突然被人发现是赝品呢?”
刘澈眼睛微微一亮。
九儿继续道:“或者更巧一点——这位爱茶的总督大人,在狮峰山督采时,‘不慎’纵容家丁强占茶农祖产,闹出人命。事情传到杭州知府那儿,知府刚想压下去,偏偏又有几个路过的举子亲眼看见,愤而写诗题壁,传遍江南。”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向刘澈,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还好用。对不对?”
刘澈看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九儿,”他轻声说,“你这招,比我准备的还要狠。”
“狠吗?”九儿把玩着竹哨,“我只是觉得,对付爱面子的人,打脸比捅刀疼。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他既然敢在三皇子手下做事,手上不会干净。我们不需要编造什么,只需要把他做过的事,挑几件最见不得光的,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剩下的,自然有人替我们做完。”
刘澈的笑意更深了。
他提起笔,在张潜的名字旁添了几个字:好名、嗜茶、藏古籍。
然后抬头看她:“具体怎么做,你想过吗?”
九儿将竹哨收入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第一步,找人鉴定他那本《盐铁论注疏》的真伪。真的也能变成假的——只要找的‘行家’够分量,说的话够唬人。第二步,狮峰山那边,找几个机灵的弟兄扮作茶农,去他督采时必经的路段‘喊冤’。最好再安排两个‘恰好在场’的落魄秀才,把事写成诉状,抄个百八十份,往各州府的书院门口贴。”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刘澈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接道:“第三步,杭州知府那里,我让人递个话——就说京城有人盯着这事,让他秉公办理。他若聪明,就知道该站哪边。”
“第四步,”九儿补充,“等事情闹大了,让你在都察院的人上个折子,参张潜‘德不配位,有辱斯文’。到时候,就算皇上想保他,士林清议也饶不了他。”
两人说到这里,同时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刘澈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可笑意不减。
九儿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默契,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你笑什么?”她问。
“笑我们,”刘澈看着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九儿挑眉:“谁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只是说出我的法子。”
“是是是,”刘澈从善如流,“是棠女侠智计过人,在下佩服。”
九儿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殿内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淡淡的墨香。
刚才那番对话像一场无声的切磋,两个聪明人你来我往,最后发现彼此站在同一处,看见同一片风景。
这种感觉,很好。
午时,王太医来换药。
刘澈右臂的绷带解开,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已经开始发痒。
王太医仔细检查后,捋着胡子说:“再有三日就能拆线了。只是切记,这一个月内右臂不能承重,不能挽弓,不能提笔太久——”
“知道了,王太医。”刘澈温声打断,“您这话每日说三遍,我都能背了。”
王太医笑呵呵地开了新药方,叮嘱要按时服药,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药很快熬好,太监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进来,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
刘澈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九儿正坐在窗边打磨那支竹哨,闻声抬头,瞥见他那一闪而逝的表情,心里了然。
等太监退下,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喝药。”
刘澈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又放下:“有点烫。”
九儿头也不抬:“吹吹。”
刘澈看着她专注打磨竹哨的侧影,忽然说:“九儿,我手抖。”
九儿手中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你左手稳得很,刚才写字都没抖。”
“那是写字,”刘澈面不改色,“端药不一样,碗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