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危险,像山猫盯着猎物。
她放下竹哨,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刘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不敢。”刘澈眼神无辜。
“那你想怎样?”
刘澈将药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你帮我端着,我喝。”
九儿眯起眼睛。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站着,他坐着,这个角度让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她微微抿着的唇线。
僵持了三息。
九儿忽然伸手,端起药碗,在他旁边的榻沿坐下。
药碗在她手里稳得像长在上面。
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看向窗外,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澈乖乖张嘴喝了。
一勺,又一勺。
药确实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耳后碎发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忽然觉得那苦味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喝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呛到了。
药汁溅到衣襟上,染开深色的痕迹。
九儿立刻放下药碗,伸手拍他的背。
力道不轻,拍得他咳得更厉害。
“慢点喝,”她皱眉,“又没人跟你抢。”
刘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头看她,眼圈咳得有点红:“苦。”
一个字,说得委屈巴巴。
九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冰糖。
“给。”她捏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刘澈愣了愣,张口含了。
冰糖在舌尖化开,甜味迅速冲淡了药的苦涩。
“你哪来的糖?”他含糊地问。
“昨儿去御膳房转悠,顺手拿的。”九儿说得轻描淡写,将剩下几颗糖包好,塞回怀里,“省着点吃,没了。”
刘澈含着糖,看着她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继续喂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来不是温柔细致的人。
她削梨的手法像在对付仇人,拍背的力道能震碎骨头,就连递颗糖都带着“爱要不要”的匪气。
可就是这样的她,会记得他怕苦,会从御膳房“顺手”拿糖,会在他咳嗽时第一时间伸手,哪怕那力道几乎要把他拍吐血。
刘澈忽然想起她刚才说张潜的那番话——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可她对他,却愿意拿出这份笨拙的、毫无章法的、甚至有点凶的好。
药终于喝完。
九儿把空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从怀里又掏出颗糖,自己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看什么看?”她瞥他一眼,“我守了你这么多天,吃颗糖不行?”
刘澈笑了:“行,当然行。我的糖都是你的。”
九儿耳根微热,别过脸去:“谁稀罕。”
殿内安静下来。
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刘澈看着窗外渐渐柔和的日光,忽然说:“九儿,等江南的事办完,我陪你去趟塞北吧。”
九儿转头看他:“去塞北干什么?”
“看草原,”刘澈说,“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塞北的风,你应该更喜欢。”
九儿怔住了。
她看着他温柔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认真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棠不离带她爬上荡梨山最高的那块石头,指着北边说:“闺女,看见没?那边再往北,就是草原。那里的天比这儿还高,地比这儿还阔,马跑起来像风。”
她当时问:“爹,你去过?”
棠不离摇头:“没去过。但听你外公说过——他是将军,在那儿打过仗。”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很大,大到一座山装不下。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等江南的事完了,就去塞北。”
刘澈笑了,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榻边那支刚削好的竹哨。
“这哨子,”他将哨子凑到唇边,试了试音,“能吹出几种调子?”
“十二种。”九儿说,“长三短四是‘有险’,两长一短是‘平安’,连续短促是‘速退’……”
她一样样说,他一样样试。
清越的哨音在殿内响起,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悠长如风过松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竹哨上,照在两人专注的脸上。
殿外,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
而殿内,两个聪明人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像两棵各自生长了许久的树,根须在泥土下悄然探寻,终于,触到了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