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郡主府的青瓦上,檐角的水滴连成细线,在昏黄的灯笼光晕里闪着微光。
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王老二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他忙不迭地将门外披着深青色斗篷的人让进来,压低声音:“殿、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还下着雨……”
刘澈解下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斗篷递给王顺,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
他脸色在廊下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右臂仍保持着微屈的姿势——伤势未愈,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凝滞。
“她在吗?”刘澈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沉。
“在,在后院书房。”王老二侧身引路,忍不住多嘴一句,“大小姐今日心情似乎……有些沉,晚膳都没用多少。”
刘澈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示意王老二带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后院书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人心绪难平。
雨丝斜飞,沾湿了刘澈的鬓角和肩袖,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压不住他心底那份灼热的忐忑。
王老二在廊下止步,指了指那扇透光的门。
刘澈点点头,王顺和王老二便默契地退到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候着。
刘澈在门前停下。
雨水从廊檐滴落,在石阶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擂鼓一般。
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左臂伤处——那里还缠着绷带,疼痛早已麻木,此刻却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父皇给了三日,他连一日都没等到。
可他等不了。
从乾清宫出来,那“太子妃”三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
不是不欣喜,不是不期待,而是……太怕了。
怕那只是父皇的一厢情愿,怕那会成为吓跑她的枷锁,更怕她那双总是盛满自由和笑意的眼睛,会因为这三个字,蒙上阴霾。
他必须来。
必须亲口告诉她,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只是以刘澈的身份。
深吸一口气,带着雨夜微凉的潮气,刘澈抬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扉上。
“笃、笃。”不轻不重,恰好能被室内人听见。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九儿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谁?”
“是我。”刘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脚步声靠近。
下一刻,门从里面拉开了。
九儿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了件半旧的棉比甲,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摊开的书,似乎刚才正在看。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照亮了她脸上未加掩饰的惊讶。
“刘澈?”她眨了眨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微湿的鬓发和肩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还下着雨……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语气里的关切自然而然,让刘澈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他迈步进去,带进一身微凉的湿气。
书房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九儿的风格。
靠墙的书架上兵书杂记旁摆着石锁和奇形怪状的机关模型,书案上摊着画到一半的图纸,旁边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空气里有墨香,有红薯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很温暖,很鲜活,很……棠梨花。
与他来时路上想象的、可能出现的疏离或戒备截然不同。
九儿关上门,将雨声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将手里的书随手搁在案上,走到小炭炉边提起温着的铜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先喝点热水驱驱寒。”她把杯子递过来,目光落在他依旧不太自然的右臂上,眉头微蹙,“伤还没好利索,下雨天跑出来,疼不疼?”
刘澈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摇摇头,在她示意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九儿没坐回书案后,而是拖了张圆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臂,看着他:“说吧,什么事非得冒雨晚上来?东宫出事了?还是你父皇又给你出难题了?”
她还是那样,直来直往,带着一股子山野的爽利。
刘澈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刚才在路上反复斟酌的千百种开场白,此刻在她清澈直接的目光下,忽然都显得苍白而迂回。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沉默了几息。
再抬头时,眼底那些属于太子的深沉和筹谋都已敛去,只剩下一个二十岁青年在面对心爱之人时,最本真的忐忑与真诚。
“九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因室内的安静而格外清晰,“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心里的话。”
九儿抱臂的手放了下来,眼神里的随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
“从荡梨山下被你救回去,到现在,时间不长,可我总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刘澈慢慢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一开始,我装柔弱,扮可怜,心里算计着如何脱身,如何利用你……如何有朝一日回京复仇。”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算计慢慢就变了味。我看到你带着弟兄们劫富济贫,看到你为一碗难吃的面皱眉头,看到你教他们那些稀奇古怪却管用的招式,看到你明明一身神力却从不欺压弱小……我看到的是一个活得比谁都真实、都痛快、都……闪闪发光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带着一种沉浸回忆的柔软。“宫变那夜,你浑身是血杀进来,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站在这个人身边,该多好。”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灼热,“不是因为她能保护我,而是因为……有她在的地方,就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九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炭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我知道我这个人,心思重,算计多,有时候连自己都讨厌。”
刘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涩然,“在你面前,我那些面具好像总是戴不住。受伤了会想让你知道,累了会想靠着你,看你跟别人说笑心里会泛酸……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怎么变得这么……这么没出息。”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不再有丝毫闪躲。
“九儿,我心悦你。”
四个字,清晰,郑重,带着秋雨夜的微凉,也带着他胸腔里滚烫的温度,毫无预警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是皇子对侠女的欣赏,不是盟友之间的器重,就是最简单的,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他的耳尖也红了,声音却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狠劲儿,“想天天看见你,想跟你一起吃难吃的面,一起看山寨的日出,一起在京城的大街上闲逛,一起面对所有的麻烦和风雨……也想,在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