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九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他今晚的来意——或许是传达皇帝的旨意,或许是商议下一步计划,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番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告白。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疼。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连指尖都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她不是没感觉。
一路同行,生死与共,他待她如何,她心知肚明。
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那些专注凝视的目光,那些下意识的维护和纵容……点点滴滴,她并非无知无觉。
只是她一直下意识地回避着,将那些悸动归结于“兄弟义气”、“合作伙伴”,或者……单纯被美色所惑。
直到此刻,他将一切摊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是兄弟,是男女之情。
“刘澈……”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刘澈打断她,眼神黯了黯,却又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有些脆弱、却又带着点执拗的笑,“我知道你可能还没想好,或者……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我今天来,也不是非要逼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
他放下一直捧着的杯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紧。
“我来,是想先告诉你我的心意。然后……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来意,“父皇今日召见我,提及……想册封你为太子妃。”
九儿的呼吸猛地一滞。
太子妃。
这三个字像惊雷,瞬间炸醒了她所有刚刚升腾起的、混乱的悸动和羞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沉重的冲击。
“父皇觉得你于国有功,品性堪配,也……看出我对你的心意。”
刘澈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心一点点往下沉,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但我没有立刻应下。”
九儿抬眼看他。
“我跟父皇说,此事需得问过你的意思。”
刘澈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九儿,太子妃不是寻常身份。它意味着尊荣,也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审视,意味着……你要走进一个可能并不喜欢的、规矩森严的世界。”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灯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近乎恳切的真诚。
“我不想用一道旨意绑住你,更不想你因为任何外在的压力,或者因为……对我的那么一点点好感,就做出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所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今天来,把我的心意,和父皇的意图,都明明白白告诉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决定是否接受‘太子妃’这个位置,而是想问你——”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棠梨花,你愿不愿意,给刘澈一个机会?不是给太子,只是给这个喜欢你、也会一直尊重你、尽他所能护着你的刘澈,一个……试着携手走下去的机会?”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两人心上。
九儿坐在那里,灯光勾勒出她怔然的侧脸。
她能感觉到刘澈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不容错辨的深情,也有小心翼翼的等待。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翻搅成一团。
有被他真心打动的暖流,有猝不及防被表白的慌乱,更有对“太子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的、本能的抗拒和忧虑。
喜欢他吗?大概是喜欢的。
否则不会在他受伤时心慌,不会在他遇险时拼命,不会在他说“喜欢”时心跳如鼓。
可这份喜欢,足够让她踏入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吗?
足够让她放弃一部分自在,去学习另一种生存规则吗?
她不知道。
沉默在蔓延,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刘澈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迷茫,那份期待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感吞噬。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痛楚。
果然……还是太急了吗?
还是……她根本就没想过和他有这种可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扯出个笑容说“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时,九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刘澈,”她叫他的名字,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心意,我听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心绪。
“我……需要点时间。”她坦然地说,没有敷衍,没有逃避,“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我脑子有点乱。而且,‘太子妃’……这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想想。”
她看着他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忍不住又补充道:“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讨厌你。就是……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清楚。”
这近乎直白的解释,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刘澈几乎沉到谷底的心,又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她需要时间。
她不讨厌他。
她愿意去想。
这就够了。
至少,不是一口回绝。
“好。”刘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多久都没关系,我等你。”
他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雨好像小了,我该回去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九儿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
刘澈系好斗篷,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沉又温柔,像是蕴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走了。”
然后便步入渐渐细密的雨丝中,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檐拐角。
九儿扶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廊下,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流。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杯中热水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句郑重又忐忑的“我心悦你”。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秋雨依旧敲打着屋檐,一声声,像是在叩问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