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试试。”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刘澈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虑、不安和恐惧，将他整个人淹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畔轰鸣，连臂上的伤处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想笑，想大声喊出来，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
可残存的理智和九儿脸上那份并未完全消散的审慎，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拉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试试。
不是“好”，不是“我愿意”，而是“试试”。
这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被说服，没有全然相信那些承诺能够实现。
她仍怀着疑虑，仍带着对未知的恐惧，但仍愿意……给他，也给他们之间一个机会。
这已经是刘澈此刻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
甚至，比他暗中期望的还要好——至少，她没有一口回绝，没有因为恐惧而彻底关闭那扇门。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翻腾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平稳、更可靠。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谢谢你，九儿。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阳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她微微垂着眼，似乎还在消化自己刚才做出的决定，脸颊因为运动后的潮红尚未褪尽，鼻尖和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
“但是，”九儿抬起眼，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不容商量的直率，“‘试试’有‘试试’的规矩。”
刘澈的心提了一下，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九儿竖起一根手指，“在正式……在那什么之前，”她似乎不太习惯说“大婚”或“册封”这样的词，含糊地带过，“我还是住我的郡主府，你还是住你的东宫。咱们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但我需要时间慢慢适应，你……别逼我。”
“当然。”刘澈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切以你觉得舒服为准。”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那些嬷嬷啊，规矩啊，要学可以，但我有我的学法。别弄一堆人来整天盯着我，我受不了。找一两个靠谱的、话少的，我有空的时候学一点，没空别来烦我。学成什么样，你也别指望我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
“好，我亲自去安排。”刘澈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詹事府和礼部里有哪些性子稳妥又不古板的人选。
“第三，”九儿抿了抿唇，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刘澈，咱们得说清楚。我答应试试，是试着跟你一起往前走，试着看能不能在你说的情况下，找到一条我能接受的路。不是答应立刻就当什么太子妃，更不是把自己卖进皇宫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坦诚：“如果试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不行，我受不了，或者你答应我的事情根本做不到，那我随时可能喊停。到那时候，你不能用太子的身份压我，不能说什么‘君无戏言’，咱们……好聚好散。”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但异常清晰。
这是她的底线。
也是她敢于“试试”的最大底气——保留退出的权利。
刘澈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对自身自由的执着扞卫，也听出了她对他、对宫廷本能的不信任。
可他没有资格不满，更没有资格生气。
因为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他的真心和能力，赌他们能否在森严的规则中开辟出一条新路。
而她，只是谨慎地押上了自己的“尝试”作为筹码，却牢牢握着离场的底牌。
这很棠梨花。
“我答应。”刘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郑重的承诺，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发现前路不通，觉得痛苦，我绝不会强留。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平安离开，回到你想过的生活里去。”
他说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尽管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就让他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