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死寂得如同古墓。张起灵收回手的动作快得像被无形的毒蛇咬到,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他眼底那瞬间翻涌又瞬间冰封的暴戾怒意,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凿穿了我混乱的神经。下颌处被他指腹按压过的皮肤,带着泥土颗粒的粗粝感和一丝诡异的灼热,与伤口本身的火辣辣刺痛交织在一起,烧得我半边脸都麻木了。
他坐了回去。
背脊重新挺直。
目光垂落。
定格在膝头那柄被擦拭得光洁如新的锄头上。
铁锨头反射着屋顶漏下的惨白光线,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的玄铁。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用指腹的侧面,沿着锄头木柄光滑的纹理,轻轻摩挲着。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刚才那雷霆般的出手判若两人。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粘稠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湿冷的土腥气、稻草的干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新鲜泥土的气息。那气息,似乎是从他摩挲锄头的手指间散发出来的?还是……来自我脸上那道被他触碰过的伤口?
伤口边缘被他指腹刮擦过的地方,刺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反复扎刺。那痛感,连同他指尖的冰冷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暴戾,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到底……在确认什么?
那眼神里的怒意……是冲谁?
冲我?
还是……冲那道伤口的来源?
胖子那张油滑的胖脸和“争风吃醋”的聒噪又在耳边嗡嗡作响。荒谬!可笑!可……他刚才的反应,那近乎本能的、带着摧毁欲的触碰和审视……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
一股混杂着巨大屈辱、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憋屈感的邪火猛地窜上顶门!烧得我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湿冷布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就在这股邪火即将冲破喉咙,化作一声嘶哑咆哮的瞬间——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极其响亮、带着强烈抗议意味的肠鸣声,如同不合时宜的战鼓,猛地从我空瘪的腹腔深处炸响!声音之大,在死寂的磨坊里回荡,甚至盖过了外面沉闷的雨声!
我浑身一僵!
脸上瞬间滚烫!
那点刚凝聚起来的愤怒和屈辱,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性的巨大尴尬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饿!
从昨天下午被胖子食堂那碗“汤拌饭”糊弄过去开始,到现在滴水未进!又经历了田埂社死、茅房撞墙、暴雨狂奔、磨坊对峙……精神和肉体双重透支!胃袋早已空空如也,此刻被这磨坊里的冷气一激,终于发出了最原始、最不容忽视的抗议!
肠鸣声还在持续。
“咕噜噜——”
一声接一声。
在死寂的磨坊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脸上那道伤口的刺痛感都被这巨大的窘迫压了下去。
张起灵摩挲锄头的动作。
停顿了一下。
他的头朝我这边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深潭般的目光。
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
穿过磨坊昏暗的光线。
精准地落在了我捂着肚子的手上。
然后扫过我因为尴尬而涨红(虽然被泥水糊着看不真切)的脸。
没有表情。
没有言语。
但那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了然?
随即他收回目光。
重新聚焦在膝头的锄头上。
摩挲的动作继续。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扫视,只是被肠鸣声打断后的自然反应。
磨坊里只剩下我肚子里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打雷般的“咕噜”声,和我尴尬得几乎要窒息的喘息声。
就在我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的时候——
“吱呀——!”
磨坊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浓烈油腥肉香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