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暴雨带来的短暂凉爽早已被烈日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熬的闷热。知青点的土坯房像座巨大的烤炉,即便敞着门窗,也感受不到一丝凉风。
最要命的是蚊子。
或许是雨后积水滋生了更多蚊虫,或许是新修的茅草屋顶还残留着草木的湿气,成群的蚊子如同轰炸机般在屋里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胖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蒲扇拍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胖爷我快被吸成人干了!这些蚊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关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本就招蚊子,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又红又痒,难受得紧。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背心,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加上蚊虫的骚扰,他几乎无法入睡。
张起灵似乎对蚊虫有着天然的免疫力,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安静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呼吸平稳,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偶尔翻身时,草席发出的细微声响表明他其实也醒着。
“小哥,您老是不是会什么驱蚊大法啊?”胖子哀嚎着,“传授传授呗?胖爷我快顶不住了!”
张起灵没有回应,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关根烦躁地坐起身,拿起床头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的风也是热的,根本驱不散蚊虫,反而更添烦躁。
“不行了,我得去院里透透气。”关根抹了把额头的汗,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情况稍好一些,至少有些微的空气流动。月光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关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墩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忽略身上的痒和热。
然而蚊虫很快追了出来,围绕着他嗡嗡作响。关根无奈地挥着手,心情愈发烦躁。他开始怀念张起灵修屋顶前的那场暴雨,至少雨夜里是凉爽的,没有这么多恼人的蚊子。
就在他准备认命回屋继续忍受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起灵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把看起来相对完整的蒲扇,和一束点燃的艾草。艾草散发着独特的辛辣气味,在夜风中袅袅飘散。
“试试这个。”张起灵将艾草递给关根,自己则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关根接过艾草,烟雾缭绕中,蚊虫果然避开了些。他感激地看了张起灵一眼:“谢谢。”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拿起蒲扇,开始有节奏地为关根扇风。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扇出的风却比关根自己扇的要凉爽有力得多。风拂过关根汗湿的皮肤,带来片刻的清凉,也暂时驱散了纠缠不休的蚊虫。
“哎呦!还是小哥有办法!”胖子也跟了出来,看到这情景,立刻有样学样地点燃一束艾草,在自己周围晃悠,“有用!真有用!早怎么没想到呢!”
然而胖子的艾草很快燃尽,蚊虫又卷土重来。他哀叹着又点了一束,却发现张起灵手中的蒲扇始终没有停歇,一下,又一下,稳定得如同钟摆。
“不是...小哥,您老这服务还分人啊?”胖子酸溜溜地说,“给关根扇风,就让胖爷我自己点艾草?”
张起灵眼皮都没抬一下,蒲扇依旧稳稳地对着关根的方向。
关根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对张起灵说:“我自己来扇吧,你也休息。”
张起灵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硬,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为关根扇风驱蚊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胖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咂摸出味来,夸张地一拍大腿:“得!胖爷我懂了!区别对待!又是区别对待!得,我自己玩去!”他装作气愤的样子,抱着艾草束躲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带着促狭的笑意。
关根的脸在夜色中微微发烫。他确实感受到了张起灵的特别照顾——不仅为他准备了艾草,还亲自为他扇风,而对胖子的求助视若无睹。
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在闷热的夏夜里,像一股清泉流过心田。
夜渐深,院子里的虫鸣声越发清晰。胖子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盹,手里的艾草早已熄灭,他也懒得再点,鼾声渐起,竟在蚊虫的骚扰下睡着了。
而张起灵手中的蒲扇却始终没有停。他的动作依然稳定,仿佛不知疲倦。关根几次劝他休息,他都只是摇摇头。
“你的手...酸不酸?”关根忍不住问。这样持续扇风,手臂一定会酸痛。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依然沉默,但扇风的动作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风更多地吹向关根被叮咬的红肿处。清凉的风掠过皮肤,暂时缓解了瘙痒。
关根不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阵阵凉风,听着规律的扇动声,看着月光下张起灵专注的侧影。奇怪的是,那些原本让他烦躁不堪的蚊虫嗡嗡声,此刻仿佛变成了背景音,而蒲扇的风声和张起灵平稳的呼吸声,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困意渐渐袭来。关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他感觉到张起灵轻轻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为了让关根睡得更舒服些。
关根没有抗拒。他靠在张起灵坚实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艾草的辛辣和张起灵身上独特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蒲扇的风依旧一下下地吹着,驱赶着蚊虫,也抚平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