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诗圣”,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调侃,只有发自肺腑的敬重与叹服。
“我辈写诗,多是写风月,写豪情,写一己之悲欢。”李白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然,“可你不一样。你写的是山河破碎,是苍生疾苦,是这乱世里,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泪。你的笔,不是蘸着墨,是蘸着心,蘸着骨血啊。”
高适也转过身,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杜甫身上,郑重颔首:“太白说得没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十字寥寥,道尽世间沧桑。这般胸怀,这般笔力,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杜甫身子微微一颤,侧头看向二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大秦。
杜甫笔下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字句,像一柄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放在往日,在这光屏未曾降临之前,他是不屑于将“黔首”的性命太过放在心上的。
他想的是大秦的万世基业,是北拒匈奴的万里长城,是震慑六国的阿房宫阙,是死后亦要护佑江山的骊山皇陵。
那些匍匐在他脚下的百姓,于他而言,不过是筑就宏图霸业的砖石,是推动帝国车轮的薪柴。他以为,只要大秦的疆域足够辽阔,只要律法足够严苛,只要铁骑足够锋利,这天下,便会永远姓嬴。
为此,他不惜征发百万民夫,不惜耗尽府库钱粮。纵是听闻那些因徭役而累毙的民夫,纵是知晓那些因苛政而流离的百姓,他也只是漠然置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帝王的眼中,当只有江山社稷,而非一人一户的悲欢。
可如今,看着光屏上一幕幕后世王朝的兴衰起落,看着那一句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箴言,看着杜甫笔下百姓的血泪如何化作颠覆盛世的洪流,嬴政的心,竟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他看着刘邦以因天下苦秦久矣而揭竿而起,最终竟能取代大秦,登基称帝;看着李隆基因耽于享乐、漠视民生,最终落得个安史之乱、仓皇出逃的下场;看着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王朝,如何在百姓的怨声载道里,一步步走向覆灭。
原来,百姓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土。他们是沉默的山,是汹涌的海,是能托起王朝,亦能倾覆王朝的力量。
嬴政缓缓闭上眼,过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画面,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筑长城的民夫冻裂的双手,修皇陵的役卒疲惫的面庞,咸阳街头百姓眼中的惶恐与麻木……
他曾以为,自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始皇帝,是掌控万物的天。可此刻他才明白,若失了民心,纵是有万里长城,亦挡不住揭竿而起的怒火;纵是有巍峨宫阙,亦抵不过天下百姓的背弃。
“黔首……”嬴政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沉重,“原来,这天下的根本,从来都不是朕的铁骑,不是朕的律法,而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是往日的倨傲与漠然,多了几分深思与悔悟。
后世之人看重百姓,以民生为社稷之本,方能开创盛世。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他的袍角,嬴政的目光落在光屏上那首《春望》上,眼底的波澜久久未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低声吟诵,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怅然,“朕现在竟也能共情那些百姓了。”
此刻的嬴政,早已不是那个漠视民生的始皇帝。这虚空的光屏,不仅让他看到了后世的兴衰,更让他读懂了百姓二字的重量。